她今夜……應當無法安眠吧?
她扶著門框探頭看了看,廊下空空蕩蕩,安靜得只剩檐下搖曳的燈火。
玉娘納罕片刻,實在沒力氣深究,只好另喚了院中其他人來伺候。
熱水送來後,她舒舒服服沐浴了一回,又換了乾淨寢衣。許是終於把身上那股邪火壓了下去,她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穩,連夢都沒做一個。
第二日醒來時,日頭已經照到了窗上。
玉娘心情愉悅,正倚在案旁喝粥,阿烏便低著頭進來了。
她腳步慢吞吞的,臉上還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心虛。
玉娘看她一眼:「東西呢?」
阿烏肩膀一抖。
玉娘:「……」
她只是隨口問一句,怎麼這麼叫人害怕?
阿烏垂著頭,支支吾吾道:「郡主,那、那胡商鋪子的掌櫃說,近來路上不大太平,貨車被耽擱了。那樣東西……暫時沒有現成的。若郡主還要,恐怕得再等幾日。」
玉娘聽完,雖有些遺憾,倒也沒太放在心上。
畢竟昨夜她已靠自己渡過一劫,想來往後一兩日問題也不大。
「無妨。」她道,「既然缺貨,那就再等幾日吧。你替我跑這一趟,也辛苦了。」
說著,她取了些銀錢來,遞給阿烏。
阿烏一見那銀錢,臉色更複雜了,忙道:「奴婢不敢收。奴婢這趟差事……其實也沒辦好。」
不但沒辦好。
還被世子當場逮住了。
不但被世子當場逮住了,如今還要奉世子之命,回來同郡主一本正經地扯謊。
阿烏越想越覺得愧疚,頭都快低到胸口去了。
玉娘卻只當她是因沒買到東西而不安,反倒寬慰道:「這有甚麼?原也是我讓你去辦的事,成與不成,都該謝你。」
阿烏張了張口,還想推辭。
可一抬眼,又見玉娘神色坦然。她心裡一虛,生怕自己再推下去,反倒叫郡主看出甚麼端倪,只好硬著頭皮把銀錢收了。
「多謝郡主。」
這幾個字說得無比沈重,像接的不是賞錢,而是家法。
玉娘有些莫名其妙。
阿烏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既有歉意,又有同情,還有幾分欲言又止。
玉娘被她看得一頭霧水,撓了撓頭,還是端起碗繼續喝粥了。
五日後,玉娘終於收到了她要的東西。
阿烏將東西捧進來時,懷裡抱著的卻不是她想象中那種尋常小匣,而是一隻打磨得極精緻的檀木匣。
匣身烏沈,四角嵌著細細的銀邊,正面還扣著一枚小巧的鎏金銅扣,怎麼看都不像是甚麼見不得人的私物,倒像是拿來裝玉佩、香珠,或是哪位貴女壓箱底的首飾。
玉娘看著那只匣子,沈默了一下。
這種東西……包裝竟也這樣講究麼?
她不由抬眼,看向一旁的阿烏。
不會是拿錯了吧?
阿烏被她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連忙搖頭,又連忙點頭:「就是這個,沒錯的,郡主!」
她答得太快,像是生怕玉娘再多問半句。
玉娘越發狐疑,但她也不好再問,畢竟自己還未打開,怎好平白質詢。
於是她伸手撥開匣上的銅扣。
咔噠一聲輕響。
阿烏像被那聲音燙著了似的,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郡主,那奴婢先退下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低著頭往外走,走得又急又穩,幾息間就跑遠了。
不妙。
這東西她可萬萬不敢看。
世子將匣子交給她時,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不准給任何人瞧見。
包括她。
那時世子的臉色沈得叫人心驚。阿烏覺得自己若當真不慎瞥見一眼,往後怕是在府中都待不下去了。
玉娘看著阿烏幾乎逃命般退了出去,一時更覺莫名。
不過她很快便顧不得阿烏了。
畢竟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這件能替她解決大麻煩的東西。
她定了定神,終於將匣蓋打開。
匣中鋪著一層雪青色軟絹,絹面被壓得平平整整,中央靜靜臥著一件象牙雕成的物什。
玉娘怔住了。
那東西通體潤白,色澤細膩,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比玉多了幾分柔和溫潤。形制長碩,前端尤其膨大,尾端卻另作收束,綴著一截便於握持的柄。最叫人驚訝的是上頭那些細密紋路,竟也雕得極為逼真,蜿蜒起伏,盤根錯節,若隱若現,像是生來便長在其上。
這……簡直和她往日見過的那幾根也相差無幾了。
玉娘耳根一點點熱了起來。
房中器竟能做得這樣精巧麼?
她從前雖聽過這種東西,卻從未真正見過。原以為不過是粗笨器物,至多打磨得圓滑些便罷了。可眼前這一件,顯然不是市井暗鋪里隨手買來的貨色。
它太精緻了,精緻得有些過分,幾乎稱得上是栩栩如生。
玉娘遲疑片刻,終於抬手碰了碰。
指尖落上去,觸感並不冰冷,反倒帶著一種象牙特有的細潤。她順著那幾道粗長的脈絡一點點撫過,只覺紋理雖清晰,卻被磨得極圓融,蹭在掌心,並不硌人,反倒勾起了她記憶中某些旖旎的回憶。
唔……
她低喘一聲,面上飛霞,紅暈積在眼尾,簡直壓都壓不下去。
怎麼光想一想,就能濕得這樣厲害。
她揪著衣襟,看著案上那支牙雕小器,勉強將體內突然湧起的情潮按下。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今晚……
玉娘不敢再看,將匣蓋重新合上。
她忙抱起木匣,起身往內室走去,尋了妝奩底下一處不顯眼的暗格,將東西小心收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才像終於辦成了一樁大事,長長松了口氣。
玉娘回到榻邊,慢慢坐下,又半靠在軟枕上發起呆來。
屋中日光正好,窗外枝影安靜地落在地上。明明才剛用過午膳,距離夜裡還早得很,可她的心思已經不知飄到了甚麼地方。
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
怎麼日頭還這樣高。
玉娘默默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軟枕里蹭了蹭。
啊……真想快些就寢啊。
隔著半扇支起的窗,廊下暗影里,有人正靜靜看著她。
沈昭立在窗外,身形半隱在廊柱後。
他看著她低頭把玩那件東西,眼底神色莫辨。
她看上去很喜歡這個物件。
只是……
若是她知道,這東西竟是出自他手,又會如何?
又或是,她若知道,這是他按照自己下頭的那根,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她會被嚇到麼?
沈昭眼底一黯。
他只是無法忍受那些來路不明、不可名狀的東西被她使用。
與其那樣,還不如——
還不如就由他親手給她做一根。
只是不知為何,落刀的時候,他下意識就雕成了自己陽具的模樣。等他回過神時,一切早已改不了了。
直到此刻,他回想起自己衣衫盡褪,在鏡前燈下執刀雕刻的樣子,都覺得實在是荒唐至極!
不過,還好她喜歡。
她喜歡就好。
看到她的手指沿著那些筋絡的紋路緩緩滑過,指腹貼著那微微凸起的線條,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在細細描摹,一股燥意猛地直往下腹衝去,幾乎立時便讓他起了反應。
他繃緊了脊背,才堪堪壓下那股橫衝直撞的熱流。
只是她的面上也很快浮起了那種叫人無限遐想的紅暈。
她可真是……
沈昭眼神複雜,一時竟也說不清自己心裡究竟是甚麼滋味。
只覺心裡翻攪得厲害。
有酸,有澀,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覺不齒的隱秘快意。
明明知道這一切皆非君子所為,他心底竟仍不受控制地生出幾分難以啓齒的得意。
但很快這份隱晦的得意便被愧疚壓下。
心底像有一團愈燒愈旺的暗火,燒得他胸口發燙。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玉娘並非他一直以來想象中,那個需要他護在身後、純潔如幼妹一般的小娘子。
她也會在私下生出那樣難以啓齒的念頭,甚至會壓著羞意,主動索取。
而這個認知,非但沒有叫他生出半分鄙薄,反而像將他心底原本還能勉強按住的東西,徹底撩開了一角。
那些曾被他強行壓進兄妹情分里的心緒,此刻一層層剝落,終於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樣。
真真切切,無從抵賴。
沈昭閉了閉眼。
她今夜……應當無法安眠吧?
這個念頭一動,心底那團火便像被風輕輕撥了一下,驟然竄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