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相守直至後世復生之日
「這是我寫的。」曼蘇爾將那卷文書遞到她懷中,「我請穆薩和齊亞德做了見證,也請撒馬爾罕的卡迪留下了認證。」
玉娘接過那卷文書,指尖不自覺收緊了些。
曼蘇爾垂眸看著她手中的婚書,繼續道:「我已經在上面寫好了我的名字,蓋下了我的私章與王印。」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
「而你的名字——」
他停了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若願意,可以親手填上。」
玉娘捏著那卷羊皮紙,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現在沒法給你一場盛大的婚禮。」
「無法請你的親族在旁祝禱,也沒有樂聲,沒有滿城燈火。」
曼蘇爾望著她,眼底的笑意已然斂去,取而代之是一種神聖而鄭重的決意。
「但在此刻,我願給你所有我能給的承諾。」
他站在天光之下,向她低聲起誓:
「我,曼蘇爾,以先知之法、以見證人之名,也以神殿天光為證,願以你為妻。」
「以至高的安拉起誓,我將予你唯一的名分,予你聘禮,予你尊重,與你相守直至後世復生之日。無論你身在長安、撒馬爾罕,或是萬里之外,這份婚約都永不會因路途、戰火和歲月而廢。」
說著,他抬手撫上玉娘的臉。指腹輕輕拭過她鬢邊,最後停在她頰側。
「我會去做我必須做的事。但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會始終記得,我已有妻子。」
他上前一步,眼底更加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她是我此生唯一想迎回巴格達的人。」
話音落下,殿中靜極了。
四周的花瓣仍在漫無目的地飄落,輕輕墜入兩人之間,又無聲無息地堆積在他們腳邊。
可此刻誰都早已無心再看。
玉娘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來,連熾烈的日光,也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一點點展開那卷婚書。
明明大半都是她看不懂的陌生文字,可越看心底就越酸楚。
她輕聲問:「這份婚書若要作數,你得活著,對不對?」
曼蘇爾微微一怔。
片刻後,他點頭輕笑:「對。」
他低下頭,在她指尖與婚書之間落下一個吻。
他的唇貼著她的指尖,字字清晰。
「我會活著,親自讓它作數。」
玉娘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她將臉埋進他胸前,手指一點點收緊,攥住他衣襟。
「你要說話算話。」
曼蘇爾身形微微一頓,隨即抬手回抱住她。
他將她整個人按進懷中,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閉了閉眼。
千言萬語都哽在心口,最終只化作兩個字:
「等我。」
晡禮之後,昏禮未至。
日頭已經偏西,斜陽鋪過阿夫拉西阿卜高地,將遠處城中的屋脊與塔樓都被染成一片蒼金色。風從更遠的荒野吹來,掠過宮牆與廊柱,帶著午後將盡的涼意。
曼蘇爾要啓程了。
馬隊早已在宮門外整備妥當,披甲的親衛牽著戰馬立在階下,黑色旗幟垂在風裡,偶爾一動,便流露出冷冽的甲光。
沈昭是陪玉娘一同過來的。
他其實並不必來這裡。可他心中總橫著一點說不清的念頭,好奇這個膽敢將玉娘從長安帶走,又贏取了她偏愛的人,究竟是甚麼模樣。
曼蘇爾見玉娘來了,先朝沈昭微微頷首示意,隨即便牽住她的手,將她帶到一旁說話。
沈昭沒有跟過去,只停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遠遠看著。
從他的角度望去,正能看見那個波斯王子低頭同玉娘說話。
他一身深青長袍,腰間束著金飾革帶,佩刀懸在身側。夕陽落在他肩頭與眉骨上,將那張年輕得出人意料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張與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臉。
膚色帶著一點溫潤的蜜色,鼻梁高而直,眉骨深邃。微卷的黑髮被白金纏巾束住,那雙眼在斜陽里隱隱泛著琥珀般的光。明明是異域眉目,卻並不顯得粗獷,反倒有一些清俊沈靜的貴氣。
沈昭此前想過很多次,能做出強行擄人這種事的人,該是甚麼模樣。
或許該更凶惡些,更跋扈些,是個慣於掠奪的奸猾之輩。
否則又怎能騙取她的真心。
可眼前的人分明不過十七八歲。
那張臉上還留著少年人的俊朗,眉目之間卻已有一種不合年紀的沈靜。聽說他此番要趕赴呼羅珊,統馭軍團,清掃巴格達。如今這樣看著,倒確實有幾分王儲該有的氣度。
年輕,卻並不輕浮。
身份尊貴,卻也不顯倨傲。
甚至方才見玉娘與自己一道前來,他也始終保持著克制與謙遜,並未多問半句,更不曾露出甚麼無禮的猜疑。
沈昭靜靜望著他,心緒一時複雜難言。
他原本心底對這個人並沒有甚麼好感。
可此刻真正見了,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很難單純厭惡這樣一個人。
只是胸口那點不適卻仍舊沒有散去。隱秘而沈悶,難以言明。
沈昭看見曼蘇爾低頭同玉娘說了幾句話。
隔得太遠,他聽不清他們說了甚麼。
只看到玉娘仰頭望著他,幾乎整個人都貼在曼蘇爾懷裡。曼蘇爾一邊聽著,一邊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親暱而自然。
然後,他俯身抱了她一下。
這個擁抱很短,片刻便結束了。
曼蘇爾退開半步,又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下階。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而乾淨,深青色衣袍在風裡一揚,很快便策馬行至隊伍最前。
玉娘仍站在原地,一直望著他的背影。
沈昭走上前去,停在她身側。
他原本想說些甚麼,出口時卻只剩一句:「你就這麼捨不得他?」
玉娘聞聲回過頭來。她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沈昭這才看見她泛紅的眼眶。
他忽然甚麼都說不出來,也不想說了。心口像被甚麼輕輕刺了一下,細密的酸澀漫遍四肢百骸。
或許是被這離別的光景影響了,沈昭垂眸想道。
遠處馬隊已經開始緩緩向城門外行去。黑色旗幟在斜陽里展開,甲片與刀鞘在暖陽下偶爾映出一點冷光。馬蹄聲漸漸遠了,被高地上吹來的風一點點吞沒。
沈昭與玉娘並肩站在階前,誰都沒有再開口。
他們一道望著那支隊伍遠去,直到最後一面黑色旗幟也消失在余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