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真是貪心
玉娘倏然抬起頭,滿眼不敢置信。
她眼底還覆著一層淡淡水色,怔怔望過來,像是連呼吸都忘了。
李玹到底沒忍住,俯身靠近,避開她後背的傷處,只將她小心地攏進懷裡。
他的聲音落在她耳畔,低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就算你這樣三心二意,我也早已認了。」
玉娘眼眶微熱,埋下臉去,久久沒有應聲。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久到她靠得手腳都有些發麻,才伸手推了推他。
李玹終於松開她。
玉娘垂著眼,低聲道:「李玹,不管你信不信,我這次這樣魯莽,確實並非只為阿昭。若鎮守使府中真出了事,碎葉必亂,到時死的不會只有一兩個人。」
李玹垂下眼皮,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先前不過是嫉妒沈昭,所以借題發揮罷了。
玉娘小心握了握他的手,又抬眼覷了覷他的神色。
「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李玹看她這副惴惴不安的模樣,幾乎已經猜到她要說甚麼。
大抵又與其他男人有關。
可他看著她,終究還是沒能硬下心腸。
「說吧。」
玉娘輕聲道:「我的傷還需靜養幾日,暫時不能離開碎葉。你能不能先回撒馬爾罕,替我告訴曼蘇爾一聲,我平安無事,讓他不要擔心。」
李玹靜靜看著她。
方才那些話說得再好聽,他也確實已經決定接受她這份貪心,可真聽見她親口提起曼蘇爾,心底還是像被甚麼蟄了一下,酸澀難言。
半晌,他才道:「好。」
玉娘眼睛一亮。
李玹卻又慢慢道:「不過,我這趟跑腿,總不能白跑。」
玉娘怔了怔,隨即像是福至心靈,慢慢湊上前,在他唇角輕輕吻了一下。
李玹眸色一暗。
她正要退開,他卻已抬手扣住她後頸,將這個淺嘗輒止的吻壓了回去。
他吻得並不急躁,卻深得不容她逃離。唇齒間一點點廝磨,將她本就不穩的呼吸盡數奪去。
玉娘偎在軟枕間,唇瓣被他蹭得發麻,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她的指尖無意識攥住他的衣袖,眼尾漸漸泛起潮意。
腦中一片混沌。鼻息交纏間,所有思緒都散作飛花,在他舌尖炸開。
她眼睫濕漉漉地半垂著,手中還抓著他袖口那一小塊布料,指節卻已松了力。
四周全是他的氣息,熱的,沈的,像細細密密的蛛絲,將她從頭到腳攏住。
掙不開,也不想掙了……
門外的沈昭原本一直隱忍不發。直到屋內傳來女子細碎而含混的嗚咽聲,他神色驟變,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推門而入。
「哈立德!你對她做了甚麼——!」
屋內兩人同時一震。
玉娘靠在軟墊上,臉頰緋紅,眼裡還含著未散的水光,唇色比方才艷了許多。李玹則慢慢直起身,神色間倒有幾分饜足後的從容。
沈昭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向來溫潤持重,此刻卻險些壓不住怒火。
玉娘連忙開口:「阿昭,我沒事。」
沈昭看著她。
她聲音還有幾分情動後的沙啞,尾音微微顫抖,卻沒有半分怨懟,更沒有求救之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反倒更像那個外人。
她話里那份不加掩飾的偏袒,叫他胸口那團火硬生生堵在那裡,發作不得,也咽不下去。
李玹理了理袖口,神色已恢復如常。
他朝沈昭略一頷首,唇邊仍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
「今日我已經得到了滿意的解釋,多謝世子殿下成全。」
沈昭目光冷得幾乎結冰。
李玹卻像全然未覺,只又看了玉娘一眼。
「好好養傷。」
說完,他施施然離去了。
玉娘靠在軟枕上,臉上的熱意還未退盡,幾乎不敢去看沈昭的神色。她低著頭,指尖無意識攥住被角,只覺得方才被李玹吻過的地方仍隱隱發燙。
沈昭站在門邊,半晌沒有說話。
他一想到李玹臨走時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心口那股火便又往上拱了幾分。可目光落到玉娘身上,見她垂著眼,耳尖泛紅,神色又是羞窘又是心虛,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她才剛醒,身上還帶著傷。現在逼問她,也不過是讓她更難堪罷了。
沈昭閉了閉眼,將心口那點郁氣壓下去。
「先歇著吧。」
玉娘怔了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沈昭沒有再問,只走到榻邊,替她將被角掖好,聲音仍算平穩:「醫官說你這幾日不可勞累。旁的事,等傷好了再說。」
玉娘心裡松了一口氣,又莫名更覺愧疚。
「阿昭……」
沈昭看了她一眼。
玉娘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此後幾日,玉娘果然老老實實在鎮守使府養傷。
背後的瘀傷雖還未全消,可已不似最初那般牽扯便疼。到了第五日,她終於能下榻走動,只是仍不能久站。
這一日午後,她在侍女的攙扶下去了府中為沈昭暫辟的書房。
沈昭正低頭翻看庭州送來的案卷,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文書。
「怎麼過來了?」他皺眉,「醫官不是說讓你靜養?」
玉娘有些忐忑地停在門邊。
「我有事想同你說。」
沈昭看了她片刻,像是已經預感到不會是甚麼省心的事。
他將案卷合上,語氣仍溫和:「阿玉有甚麼事?」
玉娘躊躇片刻,才輕聲道:「我想在回長安之前,再去一趟撒馬爾罕。」
沈昭眉心果然一跳。
玉娘連忙道:「我不是不願同你回去。只是……我不能就這樣不辭而別。」
沈昭沈默看著她。
玉娘垂下眼,指尖輕輕攥著袖口:「曼蘇爾還在那裡等我回去,有些話,總該我親口同他說清楚。」
沈昭抬手按了按眉心。
「阿玉。」他嘆了一聲,「你可知道,從碎葉到撒馬爾罕,一來一回又要多少時日?你身上的傷才剛好些。」
「我知道。」玉娘道,「所以我才來同你商量。」
沈昭端詳她片刻:「只是告別?」
玉娘微微一頓,隨後點頭。
「只是告別。」
沈昭又問:「你確定會隨我回長安?」
玉娘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我會回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沈昭看了她許久,最終像是敗下陣來,低低嘆了口氣。
「你從小便是這樣。」他道,「主意比誰都正,也吃定了我拿你沒辦法。」
玉娘抿了抿唇,沒有反駁。
沈昭放下手,神色終於緩和了些,卻仍帶著幾分無奈。
「好。」
玉娘倏然抬頭。
沈昭注視著她,語氣平靜,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陪你一起去。」
他倒要親眼看看,那個能讓她一路涉險、還傾心相待的波斯王子,究竟有何過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