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真是貪心
玉娘這一覺睡得極沈。
醒來時,窗外日光已透過簾隙灑進來,照得屋中浮塵細細流動。她睜開眼,只覺渾身酸痛,尤其後背,稍一動便牽扯出一陣鈍疼。
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床邊卻有人動了動。
玉娘偏過臉,才看見沈昭正坐在床邊,背靠著床柱小憩。他身上外袍未解,眉間還壓著倦色,眼下也有淡淡青黑,顯然這一夜並未睡好。
玉娘怔了怔,心口一時有些發軟。
阿昭……難道一直守在這裡?
她抬起手,動作很輕地碰了碰他眼下那片青影。
指尖才剛落下,沈昭便像是有所察覺,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睜開眼。兩人目光撞在一起,玉娘一時沒來得及收回手,面上頓時掠過一層薄紅。
她其實並無旁的心思,只是見他這樣疲憊,心中不忍。可這動作落在此刻,到底顯得太過曖昧。
沈昭卻沒有立刻松開她。
他看著她,眼底睡意一點點退去,聲音尚有些低啞。
「阿玉,你有甚麼想告訴我的嗎?」
玉娘身子微僵。
他沒有明問,可她還是聽懂了。
昨日她突如其來出現,又當眾喊破刺殺之事,沈昭心裡不可能沒有疑惑。
玉娘垂下眼,臉上微微發熱。
事已至此,也沒有甚麼可再避而不談的。
她緩了緩,忍著那點不自在,將離京之後的經歷原原本本告訴了沈昭。
許多事說出口時,她自己都覺得恍如隔世。
沈昭一直皺眉聽著,中途幾次似要開口,最後又都忍了回去。
直到她說完,屋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沈昭才問:「阿玉,你是因為喜歡上了那個波斯王子,所以才自願跟他走的?」
這一句太過直白。玉娘耳尖微微發燙,卻還是點了點頭。
沈昭看著她,眼底情緒晦暗難辨。
「那陛下呢?你府里那個琴師呢?」他頓了頓,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都全無留戀?」
他其實更想問,那他呢?
可那句話剛浮上心頭,便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他有甚麼立場問?
這些年,他與她不過是青梅竹馬、又早早分離的舊識,哪怕幼時曾有過親近,到了如今,也不過是隔著漫長年月的一聲「阿昭」。
甚至,連他自己都還沒有想明白,這念頭為何來得如此自然。
玉娘被問得怔住。
許久,她才緩緩搖了搖頭。
「我沒想過真要跟他去巴格達。」她聲音很輕,「只是那個時候,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拋下他,讓他獨自面對。」
沈昭靜靜看著她,下意識摩挲著指腹間柔嫩的肌膚。
「所以,」他問,「你願意隨我回長安?」
玉娘指尖一蜷,沒有立刻回答。
也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侍從的聲音:「世子殿下,外頭有一位自稱哈立德的粟特商人求見。」
沈昭神色微沈,立刻道:「不見。」
「阿昭。」玉娘卻先一步開口,「請他進來吧。」
沈昭轉頭望向她,臉色不算好看。
玉娘低聲道:「我有話要同他說。」
沈昭沈默片刻,到底沒有再攔。他松開她的手腕,扶著她慢慢坐起,又替她在身後墊好軟枕。
李玹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沈昭半俯著身,正替她整理身後的軟枕;玉娘靠在榻上,微微蹙著眉,面色仍有幾分蒼白。他一隻手搭在她腰間,指尖緊緊扣住,幾乎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姿態親密而自然。
榻邊地上那道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
那是沈昭的身影,嚴絲合縫地覆在她的影子上,半分不曾錯開。
李玹腳步微頓,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
這位鎮北王世子,昨日抱著她時便是那副珍之重之的模樣。今日又這般戒備地守在她身邊。
甚麼舊識,甚麼友人。
在他看來,分明是情難自抑。
眼前這副郎情妾意的模樣實在刺目得很,但李玹仍舊維持著面上的從容,朝沈昭略一頷首:「世子殿下。」
沈昭神色冷淡:「哈立德商首。」
兩人對視片刻,屋中氣氛無聲繃緊。
李玹先移開眼,看向玉娘:「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同她說。」
沈昭幾乎不假思索便要拒絕,可玉娘懇求地看了他一眼。
沈昭唇線微抿,終究還是松開扶在她腰側的手,緩緩直起身。
「我就在外面。」他壓著聲音道,「有甚麼事,叫我。」
說完,他又看了李玹一眼,那目光沈沈壓過去,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玹只禮貌一笑。
沈昭轉身出去了。
門扇合上,屋中便只剩他們二人。
李玹站在榻前,低頭看著她,唇角掛起一點嘲諷的弧度。
「看來你不惜隱瞞我、利用我,終於救下了你的阿昭。」
玉娘心口一緊。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被算計的並非自己。可他越是這樣平靜,越叫她心中愧意難安。
「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她低聲道,「我問過雲娘,那藥不會傷身,只會讓人睡得沈些……」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就算有再多理由,也不能否認她確實傷害了他。
玉娘收回目光,垂眸片刻,才復又抬起。
「是我不該。」她輕聲道,「我有負於你。」
李玹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胸口的冷意洶湧地漫上來,反倒逼得他想笑。
她竟以為,他來這裡,只是要聽這一句賠罪?
李玹盯著她,那目光幾乎要在她臉上燒出一個洞來。
「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說?」
玉娘對上他的視線,喉嚨忽然發緊。她恍惚明白,他真正想聽的也許並非那句道歉。
心口一澀,她輕聲道:「那些話,並不全是為了哄騙你。」
李玹呼吸微微一滯。
玉娘臉上熱意又浮上來,卻仍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我那晚……也並非只是為了利用你。」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李玹,在我心裡,你從來都不是一個幌子。」
周遭的一切徬彿都在這一刻褪去了聲響。
李玹目光落在她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玉娘。」
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時候,這樣順從心意地喚她。
那兩個字咬在齒間,竟像是終於越過了甚麼界限,親暱得叫人心口發燙。
玉娘睫毛輕顫。
李玹看著她這副模樣,嘆息似的笑了一聲。
「你還真是貪心。」
玉娘臉上的紅意瞬間更深,低下頭,再不敢與他對視。
李玹卻沒有放過她。
「我們做買賣的都知道,這世上沒有只賺不賠的生意。你倒好,連半分虧都不肯吃。」他無奈一笑,「想要一樣東西,總要捨掉另一樣。甚麼都想攥在手裡,最後往往甚麼也留不住。」
玉娘身子微僵。
「我……」她低聲道,「抱歉。」
李玹望著她,神色莫辨。
良久,他才道:「可我偏偏准你貪心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