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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最初是秘密

給我寫爽了 · 玉娘(nph) · 本章第 2 / 2 頁

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或許你的母親也在冥冥之中護佑你。」

哈立德一怔。他似乎覺得這話荒唐,本欲譏諷兩句,可話到嘴邊,終究沒有出口。

谷底火堆安靜地跳著,遠處夜風吹過亂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哈立德垂下眼,許久沒有說話。

玉娘也暫且按下這個話題,只是看著火堆。過了片刻,她忽然問:「玹,是哪個玹字?」

哈立德側眸看向她:「玄玉的玹。」

玉娘緩緩頷首:「原來是美玉之玹。」

哈立德微微一頓。

玉娘目光落在火光上,聲音輕柔:「這個字很好。她特意為你取此名,可見絕非隨意敷衍。」

哈立德沒有答話。

玉娘繼續道:「玹,在晉文里是美玉之名。也有幽潤、清光不滅的意思。取名之人許是希望你像玉一樣,即使在暗處,也不改本質。」

她抬眼看他:「李玹,這名字很好聽。我本名叫顏如玉,父母為我取這個名字,也是希望我如玉一般,不因外物輕易改了本心。」

說到這裡,她聲音不自覺輕了些:「所以我猜想,她彼時寫下這個名字時,至少在她心裡,你從來不是甚麼污點。」

哈立德終於開口:「你為何這樣替她說話?」

玉娘搖了搖頭:「不是替她說話。」

她斟酌片刻,才道:「只是我多少能理解她當年的難處。」

哈立德看向她,神色有些難辨。

玉娘連忙解釋:「我不是說她做得對。她拋下尚在襁褓的你,這當然是大錯。無論她有甚麼苦衷,都不能抵消這件事。」

哈立德眼睫微垂,沒有出聲。

玉娘看著火光,語氣依舊溫和:「可這並不代表你不值得被愛,更不能說明她心底厭棄你。」

她頓了頓,又道:「有些人遇事素來先顧己身。她或許獨居異鄉太過孤苦,一心只想離開這座宅院,尋回屬於自己的日子,所以才沒有選擇留下來做一個母親。」

哈立德神色微動。

玉娘正視他,認真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也不必因從前無人將你放在心上,便認定世間所有人皆不可信。」

哈立德靜默許久,忽而發問:「這也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玉娘沈默半晌,輕輕頷首。

「我來撒馬爾罕之後,也時常覺得孤單。滿城人聲鼎沸,市集繁華熱鬧,可這些好像都和我沒甚麼關係。」

她低下頭撥弄著火堆。

「那種感覺,就像一隻從巢里飛出來的鳥兒,偌大天地間卻無枝可棲。」

哈立德默然聆聽。

玉娘聲音低了些,唇邊卻不自覺浮起一點柔軟的笑意:「但好在曼蘇爾一直陪著我。」

她頓了頓,又轉頭看向他:「你其實也幫了我不少。雖說你先前著實……」

哈立德挑了挑眉,替她補上:「卑鄙無恥?」

玉娘嘴角一抽,他倒還記得這個評價。

「差不多。」

哈立德輕輕笑了一聲。

玉娘斜乜他一眼,接著說道:「不過去商館教習樂舞一事,確實令我寬慰不少。至少在那裡,我也有了自己的友人,不必一個人困在王宮中顧影自憐。」

哈立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如此說來,我不用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了?」

玉娘立刻道:「那不行,一碼歸一碼。」

哈立德斂了笑意。他看著她,眼底少有地沒有慣常的譏誚:「我知道自己之前做得很過分。」

玉娘微感錯愕。

哈立德直視她眼底,神情全無半分戲謔:「但我希望,你能夠原諒我這一回。」

玉娘偏頭看了他半晌。

夜色很深,火光隔在兩人間明明滅滅。她迎著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好。」

來回奔波了大半日,玉娘終究有些撐不住了,她同哈立德打了個招呼,便靠著石壁沈沈睡去。

火光映在她臉上。

她今日很狼狽,發髻松了,臉上還沾著塵土,裙擺也被刮得七零八落,眉宇間壓著掩不住的疲倦。

哈立德靜靜看著她,眼底閃爍著異常的神采。雖然險些葬身荒谷,但他此刻反倒格外清醒。

他今日一路跌跌撞撞逃到這裡,躺在荒谷的亂石間,望著天上蒼冷的日光時,只覺這一生可悲、可憐,又不甘至極。

肩上的傷口撕裂得厲害,血順著衣襟往下滲,喉間也翻湧著腥甜的血氣。腕上的繩痕火辣辣地疼,四肢卻在一點點發冷。

他捫心自問,自己同命運爭了這麼久,難道最終竟要葬送在這樣一個平常的日子里嗎?

他躺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正一點點流失,傷口的疼痛反倒漸漸變得遙遠,靜靜等待著法爾納格女神最後的裁定。

可偏偏就在這時,他聽見山坡上傳來一點極輕的響動。

起初他以為是風吹落石。

可下一刻,他睜開眼,看見了頂上那個纖細的人影。

暮色已漸深,她站在高處,衣裙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像一個日落前虛幻的影子。

哈立德怔住。他死死盯著她看了許久,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失血過多,竟在死前生出了這樣荒謬的幻覺。

那人影很快動了。她伏下身子,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確認他的傷勢。他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真的。

竟然真的是她。

哈立德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這實在荒謬得近乎可笑。

她為甚麼會來這裡?

來找他麼?那便更荒唐了。

畢竟,他曾經那樣強迫她、折辱她,把自己那些幽微陰暗的心思強加在她身上。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個人影便轉身跑了。

哈立德怔怔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她剛剛抬手比劃,好像想示意自己甚麼,可是天色昏暗,他已經看不清了。

她走了。

是去找人了嗎?

還是……覺得他傷得太重,所以決定拋下他了?

哈立德垂下眼。

但也無妨,她本就沒有義務管他。

很奇怪,自從看見她之後,他竟像是從那片瀕死的冷意里被生生拽了回來。原本已經沈下去的意識,竟又一點點清醒起來。他甚至攢了些力氣,撐著石壁,慢慢坐起了些。

肩上的傷口被牽動,他疼得低低咳了一聲,嘴裡立刻洇開血味。

可他忍不住想笑。

天不收他。

看來他的命,果然還是這樣硬。

他閉上眼,緩慢地調息,像從前無數次遭遇伏擊那樣,一點點把力氣攢回來。

他想,只要再歇一會兒,半日也好,一日也罷。不管有沒有人來,他總能找出一條路,離開這個山谷。

可沒過多久,坡上傳來一陣碎石滾落的聲響。

哈立德猛地睜開眼。

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谷底格外清晰。細碎的石子從坡上一路滑下,在亂石間撞出輕響,有人正一點點從陡坡上攀下來。

他抬頭望去,竟看見她又回來了。

她背著一隻羊皮鞍袋,一手扶著石坡,一手用木棍試探腳下的碎石。她走得很慢,也有些狼狽,幾次踩滑,鞍袋沈沈墜在肩上,壓得她身形不穩。

他分明已經警告過她不要下來。

可她還是來了。

那一刻,哈立德幾乎無法克制心底驟然湧起的歡喜。那歡喜來得太猛烈、太鮮明,陌生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原來,真的會有人這樣義無反顧地奔向他。

他仰頭看著她朝自己走來,目光緊緊鎖住那個被暮色模糊的身影,不願退讓分毫。明明此刻坐在地上、滿身血塵、連起身都困難的人是他,可他卻不想有半分示弱。

也是從那一刻起,哈立德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

那樣強烈的歡喜,那樣無法克制的心動。他已不能再用「偶爾擾亂心緒」這種輕佻的說辭來定義她的存在,也不能再把這份失控歸咎於舊事的移情。

他在心底無奈地嘆息一聲。

若已愛上,便不要永遠隱瞞愛意。

愛最初是秘密,而最終總會昭然於世。

明月已沈向西南天際,眼看快到晨禮時分。

哈立德轉頭,看向她熟睡的面容。

此刻的她不像平日那樣華美如女神,反而和他一樣,滿身塵土,衣發散亂,疲憊又狼狽。

可在他眼中,卻美好得不可思議,像是荒谷絕境里一場共赴生死的夢。

他知道這念頭可笑,卻仍忍不住陶醉於這樣短暫的幻想。

他是一個習慣被拋棄的人。

而她……多麼顯而易見,是被所有人、乃至神明偏愛的女郎。恐怕她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奔向她。

甚至連他,也沒能例外。

所以他從前才覺得,他們不該是同路人。他想要遠離她,也刻意嘲弄她,可緣分與感情,本就是世上最難預測的東西。

它們竟然也會降臨到自己這樣的人身上。

他深深凝視著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和身形,徬彿要在天明前將她的輪廓刻進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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