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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最初是秘密

給我寫爽了 · 玉娘(nph) · 本章第 1 / 2 頁

待玉娘替他包扎好,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谷底比外頭黑得更快,四周石壁沈沈壓下,只余頭頂一線深藍夜空。遠處隱約傳來夜鳥的叫聲,風從山縫里穿過,帶著砂土與草木的苦氣。

哈立德抬眼看了看天色,粗略估量一番:「恐怕只能等到明日晨禮前後再上去了。」

玉娘眉心微蹙。她自然有些焦灼,曼蘇爾回來後若發現她不在,還不知會如何擔心。

可眼下谷中已經黑透,碎石坡又陡又滑,白日里尚且不好走,何況還要扶著一個傷勢未穩的人。

再者撒馬爾罕夏夜短,宵禮到晨禮之間也不過三兩個時辰。

她只好暫且壓下心底不安:「那也只能等等了。」

哈立德瞥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這樣乾脆。

玉娘沒管他,從羊皮鞍袋里翻出火鐮和幾段乾草,又拾了些枯枝。她不大熟悉這些東西,折騰半晌,也只擦出幾星火花。

哈立德在旁看了一會兒,終於低聲指點:「火絨壓低些,別讓風灌進去。先點細枝,不要急著添大的。」

玉娘依他所言操做,費了好些工夫,才終於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亮起來後,谷底那點寒氣才被逼退了些,四周也不再顯得那樣森冷可怖。玉娘將火堆撥旺了些,挨著哈立德身側坐下。

兩人一同靠著石壁。

遠處一輪巨大的月亮慢慢升起,銀白月光鋪在山石與荒草上,火堆在他們面前跳躍,細小的火星簌簌往上竄,轉瞬又被夜風吹散。

玉娘望著那些一閃而逝的火星,先前繃緊的心神漸漸松下來。

人一放鬆,她竟有了同哈立德閒聊的心思。

「你找到你母親了麼?」她突然開口發問。

哈立德身形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外,轉瞬又明白過來。她既能找到這裡,阿爾扎多少該把事情告訴了她。

火光在他面上明明滅滅,他沈默半晌,緩緩應道:「找到了。」

玉娘睜大眼睛。她原以為那些人只是借這個由頭誘他入局,不由脫口而出:「所以他們並未騙你?」

哈立德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他們用來引我的消息是真的。我還不至於傻到被一張毫無根據的紙條騙到這兒來。」

他停了停,繼續說道:「一年前,我便查到過她曾在這一帶出現的消息。只是薩扎乾往南山谷縱橫,地勢廣闊,等我的人趕到時,她早已不在那裡。」

玉娘抱膝靜靜聆聽,沒有打斷。

哈立德望著火光,慢慢道:「後來線索斷了。我也沒那麼在意這事,就沒有再繼續追查下去。」

玉娘看了他一眼,臉上明明白白的不信。

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還說沒那麼在意,騙鬼去吧。

哈立德似乎也知道她不信,卻沒有辯解,只是無聲笑了笑。

玉娘追問:「既然找到了,為何沒見到她人?」

哈立德沈默許久,久到玉娘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才緩緩吐出一句:「找到的是她的墳冢。」

玉娘悚然一驚,後背頓生涼意。

她下意識往火堆旁靠了靠,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樣很沒出息,勉強定了定神,才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光冷白,火光明暗搖曳。哈立德背靠石壁,目光落在遠處,徐徐開口講述。

「我出身濱河莊康氏,並非撒馬爾罕王室昭武溫氏一脈。康氏靠商路起家,世代執掌貨棧、駝隊和關牒。我父親巴赫拉姆,是當年撒馬爾罕數一數二的大商首,如今的赤焰商號,從前便喚作巴赫拉姆商號。而我母親名叫李婉兒,是晉人。她原是犯官家眷,被流放到碎葉。父親去碎葉巡商時遇見她,一見傾心,便將她帶回撒馬爾罕納為妻室。」

說到此處,哈立德唇邊浮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卻看得令人發冷:「聽起來倒像一樁美談,是不是?」

玉娘不好回答,唯有默不作聲。

哈立德語聲平穩,繼續道:「可父親常年在外,商隊一走便是數月,甚至半年。她一個晉人女子,遠離故土,語言不通,又困在康氏宅院裡,日子大約也不好過。後來府中常有一個吟游詩人往來,能說幾句晉語,善撫琴弦,還能講長安風物舊事。」

他輕嗤了一聲。

「起初是知己,後來便不只是知己了。」

玉娘垂下眼簾,一時竟心有戚戚焉。推己及人,她隱約能明白那個女子當年的處境。

「她很快就懷有身孕。可笑的是,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腹中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九個月後,她誕下一子,便是我。而後她拋下我,和那個吟游詩人私奔了。」

火光輕輕跳了一下,那點微妙的尾音隨火屑一同消弭無蹤。

玉娘心口驟然一緊,忐忑道:「那你……」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是寬慰他?亦或是佯裝無事?

好在哈立德倒似全不在意。他低笑一聲:「我?一個血統不明的稚子,就被丟在康氏自生自滅。」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甚麼:「不過也不能說她甚麼都沒給我留下。她還給我留了一個名字,李玹。」

這是玉娘頭一回聽聞他的漢名。

李玹。

玉娘輕聲詢問:「這樣小的幼兒,能獨自平安長大麼?」

哈立德只覺這個問題太過天真。

「康氏不缺那口飯吃。」他淡淡道,「只是也沒人喜歡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尤其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樁家醜。」

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與己無關的舊事。

「我小時候住在後院靠庫房的一處小院。衣食、炭火、節日里的乾果和新袍子,一樣不少。可我不能去正廳學賬,也不能進火祠旁的書房聽長輩議事。僕役可以怠慢我,族中子弟可以拿我取笑,賬房與護隊裡的舊人見了我,也只當沒看見。」

玉娘不忍再看,垂眸望向篝火,長睫輕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轉折是在十二歲。」

他抬起手,指尖虛虛碰了碰自己的雙眼:「那一年,我的瞳色漸漸透出淺綠。」

玉娘聞言抬頭,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竟看得怔了怔。

火光落入他淺綠色的瞳孔里,像冷泉底下沈著一點未熄的火。

「康氏血脈里,常有這樣的瞳色。父親年輕時,也是這樣的顏色。自那以後,族人才勉強認可,我也許真是巴赫拉姆的兒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玉娘卻能想象到當時的情形。

他並沒有得到真正的疼愛,甚至也從未擁有過。

他只是被重新待價而沽。

「父親把我從偏院帶出來,讓我進賬房,跟著商隊管事學賬冊、貨單、關牒與列國語言。」

哈立德扯了扯嘴角,眼中卻並無笑意。

「他從沒有想認我這個兒子。或許是我那雙眼睛讓他覺得,我身上大約確有康氏血脈,用起來總比外人放心些。」

「我學得很快。賬冊、商路、各地稅吏的脾性,我都過目不忘。他們見我可用,便陸續分派商號棘手事務由我處置。」

他冷嗤一聲:「康家借我牟利,替他們擋禍,處理那些旁人束手無策的麻煩,卻從未想過讓我繼承家業。在他們眼裡,我恐怕是康家一處想要抹去、卻又不得不容忍的污點。」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似乎更盛了些。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尚有價值時,他們才容我立足。可一旦失去用處,下場可想而知。」

他唇邊浮出一抹譏誚冷笑:「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我丟回原來的地方,甚至比從前更慘。」

「幼年旁人欺我,不過嫌我礙眼。後來我替商號辦事,清查私賬、截斷不少族人財路,得罪了一眾管事商頭。」

他淡淡自嘲:「若我再度落回他們掌心,未必還會留我一條活路。」

玉娘聽得心口發緊,哈立德卻仍舊平靜。

「所以我沒有退路。賬冊、貨棧、護隊、關牒和商路,凡目之所及的一切,我全都要攥在自己手中。」

他抬眼看向玉娘,淺綠的眼眸盛著火光,裡頭的烈焰徬彿要燒穿迸出。

「唯有如此,我的命運才不會再任由他人來掌控。」

玉娘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難怪初見時他那樣針對她,難怪他不肯輕易和人示弱,難怪他總是不相信別人的真心。

可縱有萬般苦楚的前因,也不能成為遷怒旁人的理由。

她神色複雜地開口:「所以你當初那樣輕鄙我,是因為你母親的舊事?」

哈立德愣了下,緩緩點頭。

他這樣坦然認下,倒叫玉娘不好再咄咄逼人。

她斟酌片刻,還是勸道:「哈立德,你或許也該試著依靠同伴。世間並非所有人都會背棄你。」

哈立德沒有說話。

玉娘繼續道:「至少這次你失蹤,阿爾扎是真心擔憂你。他為了找你,在商館裡壓著消息,又冒險來求我,還讓我去總督府找齊亞德借人。若他只把你視作可以牟利的家主,大可趁你不在時另投旁人,何必這樣奔走?」

哈立德垂眼看著火堆,神色晦暗難辨。

「此刻的忠心,也未必不是因為更長遠的利益。」

玉娘嘆了口氣:「你這樣活著未免也太累了。」

哈立德不置可否。

玉娘瞧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有些無奈,知道這不是三兩句話便能勸動的事,只得作罷。

畢竟她沒親歷過他的苦楚,這些勸慰的話也不過是泛泛空言。

她低頭撥了撥篝火,換了個話題。

「所以這次將你引出去的人,是為了報復你當年奪權、清洗康氏舊人?」

「是。」他靠著石壁,聲音仍舊有些低啞,「他們知道拿銀錢、貨棧、商路引不動我,便拿李婉兒的消息做餌。」

玉娘頓了頓:「他們當真帶你去了她墳前?」

哈立德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在舊水磨往南的一處廢村旁。幾棵野杏樹後頭,墳很小,石片也不起眼。上面刻著她的名字。」說到這裡,他聲音輕了些。

玉娘心中一陣酸澀,喉頭微微發堵。

哈立德望著面前跳動的火光,慢慢道:「等我看清那幾個字,他們才從廢村後頭圍上來。先斷了我的退路,又用弩逼我往谷口退。」

他嗤笑了一聲:「想來是認定我那時心緒紛亂,全無防備。」

玉娘心口一緊,已然能想見那九死一生的凶險場面。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便是你看到的這樣。」哈立德道,「他們沒打算立刻殺我。大約還想問賬冊、印信和幾處貨棧的鑰令,便將我帶走了。」

他抬了抬受傷的手腕,嘲笑道:「可惜他們還是不夠仔細。」

玉娘凝視他腕間交錯猙獰的傷痕,眼底滿是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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