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番外:杏花先放向陽開·上-(逢雲x米維耶
「方才是我失禮了。」她朝他輕輕一禮,「多謝郎君今日相助。」
米維耶斯倒並不在意,只笑著擺了擺手。
可謝過之後,逢雲心裡仍有些不安,那些無賴游徒今日雖被趕走了,誰知日後會不會再來糾纏?
米維耶斯似乎看出她的擔憂,溫聲安慰道:「娘子不必太害怕。我也常在西市一帶做買賣,先前在貨棧見過你幾回,算是眼熟,今日才忍不住多管了這樁閒事。」
他頓了頓,又道:「往後你若從西市回家,正好與我順路。我送你一程,想來那些人便不敢再來糾纏了。」
逢雲心中一松,連忙道謝。
她遲疑片刻,抬眼看向他:「郎君若不嫌棄,日後可以喚我雲娘。」
米維耶斯聞言笑了起來,眉眼舒展,笑容澄澈明朗,在黑夜中恰似日光乍現。
「我叫米維耶斯。」他說,「你若願意,也可以喚我維耶。」
自那以後,逢雲每逢日暮從西市歸來時,便不再是孤身一人。碎葉城漫長的黃昏里,她身邊總會多一個高大俊朗的年輕粟特郎君。
米維耶斯很守分寸,只不遠不近地陪著她走完這段回家的路。
逢雲不是沒有觸動。在這舉目無親的遙遠異鄉,有人每日這樣安靜地守護她,縱使她再怎樣提醒自己不要輕信,心裡也難免一點點生出暖意。
可她始終清醒。
世間男子大多不值得期待,更何況,她還有那樣一段過去。那些舊事像附骨之蛆,不知何時又會將她拖回往日泥淖。她手無半分籌碼,唯有一副尚可的容貌,何況身後還有妹妹相依為命,實在賭不起。
然而,一些事很快讓她暫時放下了顧慮。
這日,她正在西市貨棧中與幾個中原商隊的貨商討價還價。對方說,這一趟路上遇了風雪,又多雇了護衛,草料、人手都比往常費錢。再加上近來麥曲和乾曲餅緊俏,價錢自然要漲一些。
逢雲聽得為難。她們那間小酒館本就利薄,若原料一漲,酒價卻不能跟著時時變動。商旅來喝酒,最忌今日一價、明日一價。可若不漲價,這一來一回,賺頭便要被吃去大半。
她只得耐著性子同對方周旋。
正在此時,米維耶斯卻從外頭走了進來,想來是等她等得久了,便進來看看。
那幾個貨商一見他,連忙拱手作禮,神情敬畏,語氣也恭謹:「米郎君安好。」
逢雲怔了一下,不由看向米維耶斯。
自他出現,這樁買賣便忽然順利得出奇。那幾個貨商不僅很快壓低了價錢,臨了還主動承諾,往後若是逢雲要取麥曲、酒曲,便按舊價供給,不隨市價加錢。
逢雲幾乎是有些恍惚地談完了這次生意。
回去路上,她才從米維耶斯口中知道,他家在碎葉城經營已久。他父祖皆是粟特商人,早年便在安西與碎葉之間往來行商,到他這一輩,家中已在此地扎根三代。他的母親則是漢人,少時隨家人西遷至碎葉,後來嫁入米家。
米家如今執掌著碎葉西市幾處貨棧,又經營往來北庭、安西、河中諸地的商隊,還設有錢櫃,替熟識商隊寄放金銀、拆借本錢,亦常替往來蕃商牽線作保。
在這碎葉城中,他家並非官門,卻是舉足輕重的商領。
難怪總有胡商見了米維耶斯,便右手撫胸,頷首問好。逢雲原先還以為,那只是他們胡商之間的禮儀,原來並非如此。
也難怪那日他能輕而易舉嚇退那幾個無賴游徒。
想到這裡,逢雲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這樣的人,應當很忙才是。手中有貨棧,有商隊,有那麼多往來生意要料理,為何還要每日守在西市外,只為送她回家?
甚至連護衛都不曾打發一個,而是親自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他……不會是在追求自己吧?逢雲一路胡思亂想,連腳步都慢了幾分。
就在這時,米維耶斯忽然停了下來。
夕陽尚未完全落下,碎葉城外的天色仍是明亮的深金。風從遠處草場吹來,帶著些微塵土與青草氣。
他轉過身,看向她,聲音緩緩傳來:「雲娘,你興許已經察覺了。」
他頓了頓:「我愛慕你。」
逢雲驟然抬頭看向他。
「不錯。」他繼續道,「我是在追求你。所以我想問問,你是否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逢雲一時如墜迷霧,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害怕。除了害怕得罪這樣一位在碎葉城中舉足輕重的大商頭,她心裡其實也明白,自己並不排斥他。
她只是害怕,害怕他和世上許多男子一樣,初時情熱,後來薄幸;害怕他今日說愛慕,來日又將她棄若敝履;害怕自己像其他姐妹一樣被男人的柔情蜜意哄騙,最後落得滿身狼狽。
那些事,她在紅袖招里已經見過太多。
米維耶斯見她沈默,似乎也猜到她心中不安,便笑著安慰道:「雲娘不必有負擔。我說這些,並非要逼你立刻答應我,只是想將自己的心意告訴你。」
他語氣溫和,又道:「你可以明日再告訴我答案。若你不願,也不必擔心會有甚麼不好。」
「我還是會每日來送你歸家。」
逢雲怔怔看著他。
那夜回到酒館後,她整個人都有些渾渾噩噩。妹妹已經睡下,她卻遲遲無法入眠。
米維耶斯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明朗,坦蕩,守禮,又有分寸。想來也是受了母親影響,他身上既有粟特人的熱烈,也有漢家教養出的君子之風。
更重要的是,他對她的尊重,是她往昔從未感受過的。
他沒有逼迫她,沒有輕慢她,也沒有因為自己曾經出手相幫,便理所當然地索取甚麼。
他只是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逢雲在黑暗中睜著眼,心緒翻覆難平。
難道真要因為那些未知的,甚至可能不會發生的事,就錯過他麼?
更何況,若她答應了米維耶斯,有他的照拂,自己和妹妹便能在碎葉城真正站穩腳跟。
她們不必再擔憂無賴糾纏,不必再怕貨商欺生,更不必時時擔心前路未明。
想到最後,她終於在心裡默默下定了決心。
兩人在一個明媚的秋日成婚。
天穹高遠如洗,浮雲淡得幾乎看不見。碎葉川自城外緩緩流過,水光被秋陽照得澄澈發亮。遠處山脈橫在天邊,峰頂已有淺淺雪色,山腳下的草場卻仍帶著未盡的金綠。
米維耶斯的父母也都來了。兩人並未因逢雲是個孤女而輕看她,反倒十分鄭重地接納了這個新婦。
他們認為,逢雲帶著妹妹,兩個小娘子能在碎葉城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安身立命,已足見本事與心性。若將來進了米家,想來也能幫著打理客捨、貨棧與賬目往來。
更何況逢雲容貌不俗,談吐進退皆有分寸,並無半點輕浮之態,他們見了也很滿意。
婚後不久,逢雲便同米維耶斯提起,自己的酒館如今生意已經穩定,逢雨也能獨自照看。她想在城外要道上另開一家胡店客捨,既供商旅飲食,也供投宿歇馬。
她原本還有些忐忑,畢竟這比從前那間小酒館大得多,所需本錢、人手、貨源,也都不是小數目。
沒想到米維耶斯聽完,當即爽快應下。
「我早看出來了。」他眼底漾著笑意,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一間小酒館,哪裡夠我夫人施展本事?你這樣的能力,本就該去管更大的店,更大的賬,見更多的人。」
逢雲被他這副與有榮焉的模樣逗笑。
也確實,她婚後心緒日漸舒展,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在日復一日的呵護與寬慰中,一點點松了下來。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時刻提防戒備,擔心那些不堪的過往糾纏不放,整個人漸漸愛笑起來,心境也愈發開闊。打理店中人事時,她更是得心應手,夥計、賬房、灶間、客房、馬棚,處處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雖然她不願再想起當年在紅袖招的經歷,但也不得不承認,做筵頭時統領調度、周旋人情的本事,對她今日助益良多。
也正因如此,她才覺得,自己或許可以更進一步。
很快,碎葉城外的西雲驛館便開了起來。
憑著逢雲的經營手段,再加上米維耶斯家在商路上的人脈與聲望,這家驛館很快便在往來商旅中傳開名聲。無論胡商、中原客,還是過路牧人,都願意在此歇腳投宿。
不過半年,西雲驛館便成了碎葉城外最熱鬧的客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