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番外:杏花先放向陽開·上-(逢雲x米維耶
(女非男處,別有用心的美貌酒館小娘子 x 看破不說破的痴情混血商頭)
逢雲的前半生,大都在紅袖招中度過。
她對幼時的記憶已經很淡了,只隱約記得,家中雖稱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曾有過一段安穩日子。
父親是個儒生,受聘在外擔任館師,閒暇時便親自教她識字。母親精於丹青,父親又常為畫作題字。常見春日窗下,一人鋪紙作畫,一人執筆題書,筆墨香縈繞案頭,滿室安寧。
那時她還小,並不懂這樣的日子有多難得,只是每天嬉鬧度日,期盼著自己早日及笄,也能和未來夫君琴瑟和鳴。
直到七歲那年,家中忽然獲罪。她早已記不清究竟是甚麼罪名,只記得那年杏花落盡時,父親在獄中不堪受辱,自縊而亡。母親受不住打擊,也隨他去了。
一夕之間,家裡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妹妹。
後來,她們姐妹沒為官婢,輾轉又被送入紅袖招。自那以後,筆墨書香被靡靡笙曲和濃艷脂粉替代,這便是她往後許多年的日子。
可逢雲始終不甘心。她常常想,難道自己和妹妹這一生,就只能這樣困在紅袖招里,被人挑揀,被人輕賤,任憑年華耗盡?
她不是一個認命的人,更不是一個願意逃避的人。她理解母親當年的痛苦,也明白母親為何會追隨父親而去。可理解歸理解,她絕不願走同一條路。
父母活得清白,也死得決絕。可她不同,她想帶著妹妹活下去。
為了脫籍,為了有朝一日離開紅袖招,她可以忍受旁人的輕慢、譏笑和羞辱。只要還有一絲機會,她便不會鬆手。
她嘗試過不止一次。
年紀尚小時,她沒有積蓄,便只能拼命往上爬。她學琴、學舞、學待客,也學會了看人臉色、揣摩酒席上的暗流。後來,她終於成了紅袖招里的筵頭,能帶著樓中諸妓應承宴席,也能替她們分派去處、周旋客人。
旁人以為她貪慕風光,可只有逢雲自己知道,她所求的從來不是那些。她只是想把自己的身價抬得更高些,多攢一些錢。
有朝一日,若能自贖,她便帶著妹妹一起離開。
可趙前的出現,將她這點希望徹底打碎。他將官妓作私用,將整座紅袖招都當成招攬官員、輸送人情的暗處筵席。樓中女子成了他手裡的籌碼,逢雲攢下的銀錢再多,也再沒有自贖的可能。
她恨極卻又無能為力,甚至還要時時收斂神色,免得叫人看出。
直到顧琇出現,那是她第一次重新看到希望。
於是逢雲主動討好趙前,告訴他,自己願替他拉攏顧琇,打探消息。好在趙前從未察覺過她的意圖,自然也就應允了。
她帶著妹妹去了城外巡察使別館,別館裡的管事僕役看她們的眼神飽含深意,逢雲卻只當沒有看見。
她們硬是在偏房等到顧琇回來。
那一夜,她與妹妹幾乎是將尊嚴親手碾碎,送到了對方面前。她們不顧廉恥,自薦枕席,甚至承受了那位大人近乎驚世駭俗的折辱。
可好在,最後終究換來了她想要的結果。
她和妹妹終於離開了紅袖招,她們一路遠奔到了燕州,開了一家小酒館。
逢雲原以為,只要離湖州足夠遠,只要沒人知道她們從前的身份,她和妹妹便能在他鄉重新開始。
可天不遂人願。沒過多久,燕州發生了一樁舞弊大案,她們竟也莫名其妙被卷了進去。
姐妹二人被帶去衙中問話,又被羈押了數日。此時她們才知道,隨他們一道來燕州的車夫竟是趙前的管事。
那人到了燕州後,又改頭換面做起了居間勾當,充當學子與涉案官員之間的牙郎。
當真是世事無常,徬彿身陷塵網,永遠避不開這些舊日是非。
待終於從獄中出來,那家小酒館早已被封過一回。門板破敗,酒甕碎了大半,存下的糧酒也被人搬空。
逢雲站在空蕩蕩的店裡,忽然明白一件事——她們想在中原重新活一次,實在太難了。
兩人的舊事像一道影子,哪怕暫時藏住,也總會在某個時候重新追上來。
於是那一年,她帶著妹妹離開燕州,跟隨一支西行商隊,一路過北庭,越戈壁,最終到了碎葉。
初至碎葉城,逢雲與妹妹心中始終滿心惶惶。
不只是因為語言不通,也因為這裡往來的諸國客商實在太多。粟特人、突厥人、波斯人,還有許多她們連名號都分不清的異鄉人,衣飾相貌、言語禮俗皆與中原不同。
尤其令她們不習慣的是,這裡的男子表達情意的方式太過直白。
他們會當眾贊美女子的美貌,會隔著人群吹哨、唱歌,也會送來鮮花、香料、寶石,甚至毫不避諱地說出傾慕之意。那未必全是惡意,可對兩個遠在異鄉的女郎而言,這樣熱烈而直接的目光,卻叫人心生不安。
姐妹二人商量了一番。她們在碎葉能做的事並不多,往日學過的琴棋書畫,在這裡未必有多少用處。至於再去胡姬酒肆做舞伎,她們更是不願。
那樣的日子太沒有著落,重新落入男人的目光里,被打量、被取樂、被隨意輕賤。
她們已經受夠了。
最後,二人還是決定重操舊業。
在紅袖招時,她們見過不少好酒,也懂幾分酒席生意。後來在燕州經營過數月酒館,雖不算精通,卻也多少積攢了些經驗。
於是姐妹倆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錢,盤下了一間極小的鋪面。
說是酒館,其實不過一間臨街小店。前頭擺幾張舊案,後頭隔出一處窄窄的灶間和臥處。因手頭拮據,她們請不起夥計,從掃地、燒水、溫酒、招呼客人,到夜裡收拾杯盤,皆由自己來做。
碎葉城的日子與湖州、燕州都不同。這裡入夏後白晝格外長,夕陽常常掛在遠山邊許久都不肯落下。往來商旅也習慣趁著天光趕路,她們的小酒館便總要忙到天色擦黑,才漸漸清靜下來。
可即便一日下來早已累得腰背酸痛,逢雲有時仍要趁天黑前最後一點時候,去西市附近的貨棧取些釀酒要用的東西。
這日,她讓妹妹留在酒館裡收拾,自己獨自去了中原商隊常駐的貨棧。那商隊從安西方向來,帶著幾袋麥曲和乾曲餅。
她好不容易議好了價,抱著一包幹曲餅往回走時,天幕已經沈成深藍,城中燈火次第亮起,遠處還有胡商的駝鈴聲。
逢雲走著走著,忽然察覺身後像是有人跟著。起初,她以為又是附近那些過分熱烈的異鄉郎君。這些日子,她已經見過不少,有人會隔著街朝她吹哨,也有人會笑著說些她聽不懂的胡語。
可很快,她便覺得不對。身後那些人太安靜了,沒有哄笑,沒有調笑,也沒有故意引她回頭的聲響。
他們只是沈默地跟著,不像是為了示好,更像是另有所圖。
逢雲後背瞬間竄起一陣寒意。
她抱緊懷裡的乾曲餅,忽然拔腿朝自家酒館跑去。一路上,風從巷口灌來,吹得她裙擺凌亂。她不敢回頭,只聽見身後似乎也有腳步聲追了上來。
好不容易衝回酒館,她幾乎是撲進去的,門被她重重甩上。
她迅速落閂,又將曲餅往案上一放,轉身抓起灶邊一根手腕粗的木杖,死死盯著房門。
屋裡安靜得厲害,她屏息等了許久,外頭卻沒有半點動靜。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逢雲手心全是冷汗,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壯著膽子,悄悄從窗縫往外望去。
門口空蕩蕩的,並沒有人。
她心中剛松半口氣,慢慢打開房門。誰知門才開了一線,一道黑影忽然從側旁掠出。
逢雲驚得渾身發冷,幾乎想也不想,掄起手中木杖便狠狠砸了過去。可那木杖還未落下,便被人一把扣住,她再也揮不動半分。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逢雲眼眶一熱,淚水幾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只看見一名高大的郎君站在門外。他生得並非漢人模樣,眉骨深邃,膚色白皙,眼睛竟是淺淺的琥珀金,映在燈下格外溫暖。
見她嚇得微微發抖,那人似乎也有些無奈,握著木杖的手松了幾分,退後半步,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他朝她笑了一下。
「小娘子,」他說的是略顯生硬的漢話,聲音卻很溫和,「你打錯人了。」
這便是逢雲與米維耶斯的初次相遇。
米維耶斯和她解釋了為何在此的原因。
原來他方才在西市附近,偶然看見幾個雜胡遊手一路跟著逢雲。那幾人神色鬼祟,顯然欲行不軌之事。
他心中不放心,便遠遠跟了上來。後來見逢雲忽然跑起來,那幾個人也立刻追了上去,他才出手攔下,將他們嚇退。
等料理完這些,他原本想告訴逢雲事情已經解決,不必再怕,誰知一轉眼,她已經不見了。
他只好在附近繞了一圈。若能碰見她,便同她說一聲;若碰不見,也只等來日再尋機會。
「所以,你只是正好走到這裡?」逢雲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木杖,臉上不由有些發熱。
米維耶斯點了點頭:「正好看見你開門,便想過來告訴你一聲。」
逢雲頓時更窘迫了,連忙將木杖悄悄放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