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緣-(下)
玉娘其實並不算喜歡大明宮。
這裡雖有許多人真心疼惜她、愛護她,卻也同樣藏著不少若有若無的惡意與審視。只是她不願辜負那些待她好的人,因此每逢文明太后召見,她總會入宮。
今日一到壽安宮中,魏瑾幾乎恨不得將自己近日生辰得來的賞賜盡數塞給她。
他倒也沒甚麼所求,不過是想讓玉娘高興些罷了。
玉娘見他悶著頭不說話,只一個勁地給自己拿東西,不由無奈失笑,伸手攔住他:「阿瑾,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真的帶不走這麼多。」
是了。父親去世後的那一個月里,魏瑾幾乎隔三差五往顏府跑。
陪她守孝,陪她說話,陪她發呆。見她一個人坐著不動,便安安靜靜坐到旁邊守著;見她哭了,又會笨拙地上前抱住她,小聲哄她。他年紀尚小,說不出多少寬慰人的話,卻常常有些稚子之言,比任何安慰都更叫人心軟。
對他這個年紀的小郎君來說,這份體貼已是極為難得。
玉娘心裡明白,也漸漸同他更為親近起來。
「玉姐姐——」魏瑾看著她,似乎有些著急。
欲要再說甚麼,玉娘卻忽然上前抱住了他。她將下巴抵在他肩頭,輕聲說:「一年了,我已經沒那麼難過了。」
感受到懷裡忽然貼近的溫軟身體,自己徬彿被一個馥郁香氣的雲絮裹住,魏瑾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本還想說的話一下全忘了,只暈暈乎乎地站在那裡,任由她抱著。
如今兩人在壽安宮里幾乎算得上同進同出,形影不離。
直到夜色漸深,宮人前來催促,魏瑾才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被帶走。
玉娘躺在床上,許久沒有睡意。
她索性起身,隨手披了件外衣,獨自出了門。
今夜無風無月,天幕沈沈。她沿著宮道往西北方向緩步而去。那處花木深秀,池澤豐茂,白日里總有潺潺水聲,到了夜裡卻格外安靜。
她只是想尋個無人之處,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
正慢慢走在御道上,忽聽前頭隱隱傳來說話聲。玉娘腳步微頓,下意識不欲叫人瞧見自己,便輕輕閃身,躲到一株青桐後。
那青桐尚算不得粗壯,可她年紀小,身形纖細,倒也藏得嚴嚴實實。
不多時,路盡頭轉出兩名著華貴宮裝的女子。瞧著裝束位分應當不低,想來是方才往壽安宮請過安,此時閒來無事,順道往禁苑散心。
夜已深,低位妃嬪多半早已歸宮,禁苑寂靜無人。兩人說著話,聲音也漸漸少了顧忌。
「今日你瞧見了麼?那位永樂郡主又進宮了。」其中一人語氣里帶著幾分艷羨,「太后與陛下待她當真是親厚。」
另一人輕嗤一聲:「人家有個捨命救駕的好父親,你我有麼?」
「倒也是。」先前那人嘆了口氣,忽又壓低聲音,「我瞧著,往後怕不是要同秦王殿下成一段姻緣。秦王待她,可真是喜歡得緊吶。」
她頓了頓,語氣里又添了幾分若有若無的憐憫:「只是可惜了,小小年紀便沒了父親。如今不過一個小娘子帶著個小郎君撐著門楣,想來也怪可憐的。」
「可憐?」另一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說不得,人家入宮便是為了這個。縱然父親沒了,可若能坐上秦王妃的位置,這輩子也算有了依靠。」
「……」
待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散在夜色深處,玉娘才面無表情地從樹後走了出來。
這宮里總是這樣,有些人的惡意赤裸而鋒利,有些人的惡意卻包裹上憐憫和同情的外衣,更叫人作嘔。
她實在厭煩。
她獨自又走了小半個時辰。
禁苑西北漸漸人跡罕至,林木愈深。高大的老槐與古柏交錯成蔭,將宮道遮得昏暗。水澤豐茂,岸邊蘆葦與野草隨夜色起伏,偶有蟲鳴隱隱,更襯得四下寂靜。
玉娘沿著水澤慢慢走著。夜風帶著潮濕涼意拂過面頰,被樹影重重籠罩著,她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不知不覺間,她已走到了水澤盡頭。
抬眼時,卻忽然一怔。
她分明記得,這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宮殿。
可偏偏此時,這斑駁的牆後竟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燈影。
玉娘不由有些疑惑,這樣的地方,怎麼會有人?
她本該轉身離開的。可遲疑片刻後,還是輕輕推開了半掩的殿門。
玉娘循著看到的燈光往里走去,直到在一間破敗的房門前停下。
她聽見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女子的低吟,又像是在極力壓抑甚麼痛楚,忽大忽小,隱隱帶著幾分令人心驚的顫意。
她下意識放輕腳步,悄悄靠近,隔著半開的門縫向內望去,眼前那一幕,於她而言幾乎稱得上驚駭。
一個清瘦單薄的女人面朝下,呈大字形被縛著四肢吊在房梁上,身無寸縷,如同被剝盡的羔羊,昏昧的燭火給她塗上一層妖冶脂光,散亂的長髮垂落下來,將她的的面容遮得嚴嚴實實。
玉娘看不清她的樣子,只能聽見她口中發出如泣如訴的哀囈。
「常侍公……饒了我吧……」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像是痛極,又像是怕極。
玉娘這才反應過來裡頭還有一人,她越發緊張,屏住呼吸。
一個陰柔又冷沈的聲音緩緩響起:「看來你並不滿意我帶來的禮物。」
話音落下,燈影微微一晃,有人自暗處緩步而出。
隨著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靠近,一個清瘦修長的身影緩緩映入玉娘眼底。
他徑直走到那女人大開的腿間,伸出手往她腿心探去。
玉娘這才看清,女人的腿間似乎有活物在動。她驚恐地睜大眼,眼睜睜看著男人手腕微動,帶起一陣滑膩窸潺的水聲,隨後從裡頭扯出一截長蟲。
那是條肉粉長蟲,還在他手上不斷扭動,細碎的鱗甲摩擦出沙沙的細碎聲響,陰冷又刺耳。三角蛇頭微微昂起,信子吞吐嘶嘶作響,幽冷的竪瞳泛著死寂的冷光。吊在空中的蛇尾不住抽打甩蕩,甩出許多四濺的水液,房間里瀰漫起一股黏膩的腥羶味。
玉娘只覺頭皮發麻,五內驚悸幾欲炸開。
「還以為你這口騷屄甚麼都能吃下呢。」那人發出一聲輕嗤,語帶譏誚,「也值得你怕成這樣?我可是專門為你連牙都去了。」
那女人似是松了口氣,聲音又變得柔媚渴盼:「秋娘許久才能見常侍一次,只盼得您憐惜。」
男人語氣帶著幾分嘲弄,幽幽笑道:「何必裝得這般可憐,你當初出賣麗妃的時候可比現在真心多了。」
吊在半空的女人微微仰起臉,努力仰頭向後看他,散亂發絲下露出一截蒼白脆弱的頸側:「秋娘是真心愛慕常侍,為了您做甚麼都願意。」
男人似是不屑,隨手扔掉手中長蛇,伸手並指往她腿心處狠狠一捅。
「啊——!」女人身體劇烈抖動,發出似痛苦又似愉悅的呻吟。
男人面色陰冷端肅,隱約可見腕間急速擺動,似是在鑽弄甚麼。激烈動作間,女人高高低低、靡麗帶顫的聲音充斥在整個房內。
玉娘被這詭艷一幕震得說不出話來。她四肢僵冷如墜冰窟,半點動彈不得,心口泛上陰濕涼滑的惡膩。
待看到那被丟在地上的肉蛇蜿蜒游走,帶出一條曲折的水痕,正向自己這個方向爬來,她手腳發軟,再顧不得許多,踉踉蹌蹌地往外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壽安宮,她幾乎片刻也不敢停,徬彿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趕自己。
待回到房中,她滿身冷汗,無暇梳洗,只倉促褪去外衣,直直倒進榻中,將自己緊緊裹進被衾里。
可閉上眼,那些詭譎妖異的畫面反復在腦海中回蕩,令她輾轉難眠。好不容易昏沈睡去,夢里也盡是些支離破碎、光怪陸離的幻象。
翌日清晨,辰時未至,玉娘便醒了。
她面色蒼白,手腳冰涼,額間仍泛著細細冷汗。整個人怔怔坐在榻邊,神思混亂間,昨夜那個名字忽而再次撞入腦海。
麗妃。
玉娘呼吸微微一滯。
宮中只有一位麗妃,那便是已故的周麗妃。
也是魏琰和魏瑾的生母。
她瞳孔驟縮,恐怕她昨晚還涉及到了一些了不得的宮闈秘辛。
玉娘猛地站起身,她下意識想尋個人將此事說出。
魏瑾自然不行,他還太小了。
至於太后與陛下呢……也不妥。此事尚無定論,貿然驚動天家,只怕反倒生出禍端。
只剩下魏琰了。這是他生母,無論真假,他總會設法查個清楚……
玉娘不敢再耽擱,當即起身,匆匆往明德殿趕去。才行至宮道,正撞上朝會散歸的魏琰。
他身側跟著不少內侍與屬官,玉娘心頭一緊。此事萬不能宣揚,更不能叫旁人聽去。
她略一遲疑,將他拉到了宮道旁,湊近他小聲耳語。
魏琰猝不及防被襲來的暗香裹挾,下意識抬手扶住她肩際,掌心下觸感溫軟細膩,肩頭纖巧單薄。他微微一頓,方想將人稍稍拉開些距離,卻在下一瞬聽見她的話,神色倏然沈了下來。
玉娘將自己的懷疑一一道出,只隱去了昨夜所見種種細節。
魏琰聽罷,久久未言。
他並不覺得玉娘是在說謊。雖有些地方前後略顯含糊,想來應是另有隱情,不便明言。更何況,他與阿耶這些年一直都覺得母親的事非常蹊蹺。
周麗妃當年可以說是三千寵愛在一身,父皇待她情深意重,又育有兩位皇子。如此境況,她為何要行巫蠱之術,自毀前程?
可偏偏當年之事做得太過乾淨。
人證物證俱全,珠鏡殿上下無人露出破綻。他們既不能罔顧朝議與悠悠眾口,無憑無據嚴審宮人,也始終尋不到真正線索。這些年暗中查探下來,竟幾乎毫無所得,整個珠鏡殿的長上宮人行止起居一直毫無異常。
玉娘見他遲遲不說話,還當是自己聲音太輕,他沒聽清,又往前湊近了些,打算重新說一遍。
魏琰呼吸一滯。感受到那團又軟又小的嬌軀往自己身上蹭了蹭,靠得愈發近。周圍的香氣似乎更濃郁了,他有些心猿意馬,但猛然想起兩人還在宮道邊,縱使玉娘年紀尚小,卻終究不是能毫無顧忌親近的孩子了。
若叫人瞧見,總歸不好。
他幾乎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誰知玉娘本就幾乎一夜未眠,又驚懼過度,驟然失了依靠,眼前頓時一陣發黑。
下一瞬,整個人便直直向前栽去。
「玉娘!」魏琰臉色驟變,幾乎來不及多想,立刻伸手將人穩穩接進懷裡。
懷中的少女輕得驚人。她安安靜靜靠在他臂彎里,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眼下隱隱泛著青痕,連呼吸都輕得可憐。
魏琰心頭一沈,方才那些綺思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再顧不得其他,當即將人打橫抱起,快步往明德殿去。
「快召侍醫!」少年太子的聲音里,難得帶上了幾分掩不住的慌亂。
御醫匆匆趕來,診過脈後回稟:「郡主近來憂思過重,又未曾安寢,加之受了驚,驚懼傷神,這才一時虛弱。如今隱隱有些低熱,待臣開幾副安神定驚的方子,仔細將養幾日便好了。」
魏琰懸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可一想到玉娘是因自己母親舊事受了這一場驚嚇,才病成這樣,心中又不由生出幾分心疼和歉疚。
於是索性又留她在宮里多住了幾日。
那些時日,他每日散朝後都會往壽安宮走一趟,親自問過她的病情才肯放心。
回到明德殿後,魏琰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內侍鄒文義,命他暗中查訪宮中名喚「秋娘」的宮人。若尋到人,也不必驚動,只需暗中盯著,看她平日與哪個內常侍來往密切。
數日後,鄒文義終於回來復命。宮中名喚「秋娘」的宮人共有五六個,但若論與珠鏡殿舊事有所牽連的,卻只有一人。
那是一名隸屬掖庭司的低階花侍,當年曾由掖庭排班,固定輪值珠鏡殿,也兼顧其餘幾處宮殿的蒔花、修剪草木與灑掃庭苑之事。
魏琰命他繼續暗中監視。
一個月後,許多當年看似毫無關聯的舊事,終於被一點一點串聯起來。
秋娘早年曾被調往含象殿輪值,也正是在那裡,與章賢妃身邊的朱常侍有了牽扯。當年周麗妃盛寵正隆,膝下又育有魏琰與魏瑾二子,章氏一族忌憚不已。在他們看來,只要周麗妃還在,魏琰的太子之位便牢不可破。可若能借機將其拉下水,不僅能除去周麗妃,甚至還能借暗行巫蠱的污名動搖儲位。
畢竟,為保權勢長久,他們自然更希望有章家血脈的魏珂坐上東宮之位。
而秋娘,不過是被選中的一枚棋子。一個掌事內常侍,忽然對掖庭低階宮人處處關照、言語溫存,於彼時的秋娘而言,幾乎如天降恩寵。
她受寵若驚,也漸漸生出些不該有的念想。
後來再輪值珠鏡殿時,她依朱常侍的授意,在周麗妃寢殿一盆吊蘭中,悄悄埋下了一件厭勝之物。
吊蘭枝葉繁盛,極是耗土耗肥,起初無人察覺,待數月後盆土明顯下沈,異物漸漸顯露,一切便被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往後之事,也就順理成章了。
周麗妃以巫蠱之罪被賜鴆酒,周氏亦遭夷三族。
對章家而言,這本該是一場近乎圓滿的謀劃。周麗妃既除,魏琰身為其子,又背負生母涉巫蠱的污名,儲位理應動搖,如此一來,魏珂便有機會問鼎東宮。
可他們終究還是算錯了一件事,孝仁帝對周麗妃的情意,遠比他們想得更深。
那個素來懦弱仁慈的君王,竟在朝臣群情洶洶、請廢太子的壓力之下,硬生生頂住了所有非議。
他只道,魏琰彼時年幼,對這些事毫不知情,不該因母罪而牽連儲君。
最終不過命他閉門抄錄《孝經》一年,以示懲誡,太子之位卻始終未曾動搖。
此事過後,章家自然大失所望。
但他們怎肯甘心,自此數年,章氏一族在朝堂之上處處掣肘魏琰,又屢次借朝臣之口重提舊案,試圖重提易儲之事。
魏琰看完這些舊事後,許久未曾說話。
半晌,他忽而低低笑了一聲,吩咐鄒文義上前……
章家當年一擊未成,現在也該輪到他們還債了。
一個月後,含象殿便傳來消息,章賢妃於宮中自縊。
臨死前,她認下了所有罪責,將一切盡數攬於己身,只為保全章氏與魏珂。
至此,舊案終於塵埃落定,太子之位再無爭議。
而大明宮中,三個皇子也終究都失去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