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緣-(下)
玉娘低頭看了看滿身狼藉的自己。
待會兒若叫父親瞧見,生氣倒未必——畢竟父親向來捨不得凶她,可頭疼卻是一定的,畢竟晚上還要赴宮宴。
她環顧四周,原想尋個宮人幫忙,可等了半晌,連個人影也沒見著。
唉,自己到底是外臣家眷,身邊也沒有陪侍宮人。玉娘不由有些垂頭喪氣。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這裡離太液池很近呀。
於是玉娘來到池邊,尋了塊臨近水面的平整青石,小心伸腳試了試,見踩得穩,便扶著旁邊的樹幹站了上去。
她蹲下身,用手一點點舀著水,認真清理裙擺與手上的泥土。
這時,一道略顯威嚴的女聲忽然響起:「是誰在那裡?」
玉娘嚇得一個激靈,腳下險些沒站穩。她手忙腳亂地撲騰了幾下,最終一屁股跌坐在石頭上。
風水輪流轉啊,她現在知道魏瑾剛才的感受了,玉娘苦中作樂地想。
抬頭後,她才發現方才出聲的是位年長宮人。
那宮人衣飾講究,與尋常侍女明顯不同,神情沈穩端肅,一看便知身份不低。而她身後,還跟著一眾宮人。
玉娘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她們半扶半引地帶去了不遠處一座涼亭。
待走近,她看清亭中坐著位年長婦人。那婦人衣著異常華貴,氣度雍容,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和藹,正靜靜看著她。
「小娘子,」方才那位宮人開口,語氣雖仍舊沈冷,卻隱隱帶著提醒之意,「見了太后,還不見禮?」
玉娘頓時反應過來,心裡一驚,連忙上前行禮:「臣女顏氏玉娘,見過太后殿下。」
文明太后微微頷首:「免禮。」
隨後她又示意玉娘坐下。
玉娘規規矩矩尋了個錦杌坐下,雙手交迭放於膝上,恭謹地垂著頭。
「你方才——」文明太后緩緩開口,問出心中疑惑,「怎麼離池邊那樣近?」
她語氣溫和,倒並無責怪之意,只繼續道:「我遠遠瞧見,怕你遇著甚麼危險,便遣阿智過去看看,哪知反倒將你嚇著,險些好心辦了壞事。」
玉娘聞言略帶靦腆地抬起頭,小聲解釋:「回太后殿下,臣女方才不小心將衣裙弄髒了,怕父親見了為難,又擔心影響晚上的宮宴,所以才想著自己收拾乾淨。」
文明太后這才完全看清這個小娘子的臉,心頭一怔。
好貌美的小娘子。雖然一身狼狽,可那張小臉卻依舊漂亮得驚人,小小年紀已能隱隱看出傾國顏色。這些年,她見過的高門貴女不知凡幾,可眼前這個,卻讓她一眼難忘。
只是……怎麼將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於是,文明太后緩聲問了出來。
玉娘也不隱瞞,將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待她說完,文明太后的眉心已微微蹙起,眼尾也沈了幾分。阿智見她神色有異,連忙上前一步,低聲請示:「太后,可要將珠鏡殿的宮人傳來問詢?」
文明太后輕輕頷首。
「等會兒將他們帶來壽安宮。」她聲音平靜,卻隱隱透著幾分冷意,「我倒要親自問問,到底是誰給他們的膽子,敢如此怠慢皇子。縱然周麗妃已是獲罪之人,可阿瑾畢竟還是貨真價實的皇子,這些人怎敢這樣輕慢於他!」
說完,她復又看向玉娘,神色明顯和緩下來。
「好孩子,你今日做得很好。」文明太后眼裡多了幾分慈愛,「多謝你幫了阿瑾,我心裡很感激。若不嫌棄,可願隨我回壽安宮換身衣裳?」
玉娘眼睛一亮,若能換身乾淨衣裙,自然再好不過。
於是,她乖乖點了點頭,跟著文明太后一道去了壽安宮。
玉娘換好衣裳,在阿智的陪同下回到池苑,遠遠便瞧見了正在尋她的顏徵。
「耶耶——!」玉娘提起裙擺,小跑著撲進他懷裡。顏徵連忙伸手,穩穩將女兒接住。
「跑這樣急做甚麼。」雖是責備的話,語氣里卻滿是寵溺。
阿智見這對父女抱得徬彿久別重逢一般,端肅的臉上也不禁浮起一絲笑意。
待走近後,她向顏徵解釋道:「顏公不必擔憂。太后殿下方才於太液池邊遇見小娘子,見她衣裙髒污,恐她晚間赴宴不便,便帶回壽安宮換了身衣裳。現下既已將小娘子平安送回,我也該告辭了」
顏徵聽後拱手鄭重道:「多謝太后殿下費心照拂小女,也勞煩大家一路相送。」
阿智微微還禮:「顏公客氣了。」
說罷,便轉身離去。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飛霜殿內燈火如晝。
羅幕低垂,香煙裊裊,絲竹聲與笑語交織一處。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漸松快下來。顧衡見時機正好,便順勢提起自己的打算,向君王請旨。
孝仁帝還是很尊重顏徵意見的,含笑看向他:「顏卿覺得這門親事如何?」
顏徵沈吟片刻。
妻子早逝,家中只余父子二人,往後女兒議親,總少不了許多操持走動,可這些偏偏都不是他們擅長之事。至於顧衡那個兒子顧琇,他回京這兩年,也陸陸續續聽過不少,都說是個難得的後生,品性端方,課業出眾,頗有君子之風。
這樣看來,倒確實是門不錯的親事。
顏徵起身回稟:「臣並無異議。」
於是這門親事就此定下。
待到樂舞登場,宴上氛圍愈發自在。
玉娘正暗自觀摩殿中舞姬長袖翩躚,打算回去後自己也練練這支舞。忽見魏瑾邁著小短腿向她走過來,身後還跟著阿智。
顏徵自然也瞧見了,當即起身行禮:「臣見過殿下。」
玉娘也連忙跟著父親規規矩矩見禮。
魏瑾一點也不想看她對自己這般恭敬,連忙擺手:「快起來。」
玉娘隨父親起身後就安安靜靜立在一旁,魏瑾正欲上前同她說話,可目光一落到她身邊那道高大的身影上,卻忽然頓了頓。
咦?這人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魏瑾疑惑皺眉,努力踮起腳尖,又拼命仰頭,認真打量。可他到底年紀太小,努力了半天,只將一張白嫩的小臉憋得通紅。顏徵見他這樣辛苦,不由失笑,主動俯下身,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啊!」魏瑾忽然恍然大悟:「我記起來了!你是教兄長騎射的顏將軍!」
顏徵笑著拱手:「正是,多謝殿下記掛。」
魏瑾這才重新望向玉娘,眼神閃閃發亮,原來她是顏將軍家的小娘子。
顏徵見他半晌不說話,不由溫聲問道:「殿下過來,是有甚麼事麼?」
魏瑾聞言,小臉頓時有些發熱。
還沒等他回答,不遠處又走來一位著緋色圓領袍的少年。
那少年玉面清韶,身量初長,舉止沈穩端斂,自有一派氣度。
他先對著顏徵拱手一禮:「顏公安好。」
顏徵坦然受之,亦從容還禮:「太子殿下安。」
原來他就是魏琰。玉娘悄悄瞄了一眼便趕緊收回目光,唯恐冒犯天顏。
魏琰的目光隨即落到魏瑾身上:「三郎,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其實今日宮宴,魏瑾原是不必來的。只是先前文明太后見他悶悶不樂,徬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長地笑問:「想不想去飛霜殿,同今日那個小娘子說聲謝謝?」
他眼睛一下便亮了,忙不迭地點頭。先前還因忘了問她名諱懊惱不已,現下那些煩惱頓時煙消雲散。於是文明太后便命阿智陪著他過來。
如今被兄長這麼一問,魏瑾先看看魏琰,又看看顏徵,最後偷偷瞥了一眼玉娘。三雙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頓時更加害羞。
他攥了攥衣角,忸忸怩怩地小聲道:「我是來謝謝顏小娘子的。她今日幫我找到了母親留給我的長命縷。」
說完,他又鼓起勇氣望向玉娘:「你以後……可以常來宮里嗎?」
玉娘一頭霧水。好好的,她沒事,為甚麼要總來大明宮?
魏琰目光在玉娘與魏瑾之間輕輕一轉,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看向幼弟的神色忽而添了幾分瞭然。
魏瑾被兄長這樣一瞧,小臉一下爆紅,他哪裡還待得住,猝不及防扭頭就跑。
明明是個軟糯糯的元宵,跑得倒比戈壁上的沙兔還快,玉娘看著火速逃離的魏瑾,在心裡默默點評。
她未曾察覺,一旁的魏琰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
宮宴過後,玉娘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全然沒受那道賜婚旨意的影響。
只是偶爾,壽安宮會遣人來傳文明太后口諭,召她入宮說話。
當然,這實際上是魏瑾想見她。
自上回之事後,文明太后總覺得宮人照看得不盡心,索性將魏瑾接去了壽安宮,親自教養。
因著這層緣故,顏徵每回入武安殿授課,便順道將玉娘一並帶入宮中,待課罷,再領著她一道回府。
春去秋來,日子平淡卻美好。
如果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倒也很好,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景安二十一年夏,孝仁帝赴皇陵祭祖,途中突遭刺客伏殺,顏徵為護君王受了一刀,正砍在左肋之下。那處傷及脾腑,頓時血如泉湧。可縱然如此,顏徵仍強撐著沒有倒下。平亂未止,他持刀立於御前,硬生生熬到禁軍肅清刺客,方才力竭。
他是由親衛以步輦抬回府的。衣袍早已被血浸得發沈,人已昏迷不醒,臉色灰敗得幾乎沒有一絲生氣。
玉娘從未見過這麼多血。
那血幾乎浸透了父親半身衣襟,自胸前一路蜿蜒而下,徬彿怎麼也流不盡,像是要將他這一身的血都流乾一般。
她腦中「嗡」地一聲,一時竟甚麼也聽不見了。
她想朝父親奔去,可腳下才邁出一步,雙腿卻失了力,整個人重重跌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痛意順著膝骨直往上鑽,她渾身一顫,發麻的手腳這才勉強恢復幾分知覺。
眾人匆匆將顏徵抬入內室。玉娘顫抖著爬起身,踉踉蹌蹌跟在後頭。
孝仁帝震怒,幾乎將太醫署的人盡數遣來,連尚藥奉御都親自到了。可一眾御醫輪番診視後,面色卻一個比一個凝重。
「陛下,顏大將軍早年徵戰奔波,寒暑侵骨,舊傷暗疾積壓多年,氣血早已大虧。如今這一刀又偏偏傷在脾腑,失血太過……」尚藥奉御垂首躬身回奏,不敢抬眼正視帝王神色,因為確實已經無計可施。
「只怕……已是回天乏術。」
這話落在玉娘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她的眼前似乎被濃重的血色覆蓋,身子一軟,直直向後栽了下去。
她並未昏迷太久。
如今將軍府里亂作一團,誰也不知顏徵還能撐到幾時。御醫見她倒下,也不敢大意,將她扶到旁邊的軟榻上,連忙施針灌藥,總算讓她緩緩轉醒。
玉娘睜開眼時,室內燈火昏黃,濃重的藥氣與血腥味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她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猛地撐起身,跌跌撞撞撲到床前。
顏徵靜靜躺在那裡,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玉娘跪在床邊,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
她沒有哭,只是怔怔望著父親,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目。她怕自己記不住,怕以後想起父親時已然忘記他最後的樣子。她想將父親還在的每一刻,都牢牢記住。
床榻之上,顏徵似有所覺,終於勉強撐開沈重的眼簾。
「……如松。」他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卻還是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看向立在床側、雙目通紅的少年。
「照顧好你妹妹。」他緩了許久,氣息斷續,像是在艱難積攢最後一點力氣,「往後……去做你自己喜歡、自己認定的事。」
顏如松死死咬著牙,眼眶通紅,終於還是跪了下去,聲音發顫:「父親……」
顏徵輕輕搖了搖頭,似是不願他哭。
他又將目光一點一點轉向玉娘,那目光溫柔得近乎眷戀。
「阿玉……」他像小時候哄她那樣,輕輕喚了一聲,「我的阿玉。」
玉娘終於再也忍不住,眼淚一下落了下來,慌亂地抓住他的手:「阿耶,我在……我在這裡。」
顏徵微微彎了彎唇,氣息卻越來越弱。
「別難過……」
「阿耶只是……有些想你母親了……」
他望著女兒,眼中仍有不捨,可終究還是一點一點閉上了眼。握著玉娘的那只手,也終於緩緩松開。
「他是為了救我,那刀……那刀原本是衝我來的。」孝仁帝面色痛苦又愧疚,站在玉娘身側低聲喃喃道。
顏徵直至彌留,仍未對他托孤,卻讓他更加煎熬……
翌日,聖旨降下。
【故輔國大將軍顏徵,忠肝貫日,義膽凌雲,隨朕多年,恪盡職守。皇陵祭拜,猝遇凶徒行刺,徵以身護駕,殞命當場,其忠烈之舉,感天動地,名垂青史。朕念其功高蓋世,恩深難報,特追封其功,蔭及其嗣,以慰忠魂。
其子顏如松,承父風骨,性行端方,恪恭匪懈。今封顏如松為承恩侯,賜世襲罔替,食邑一千五百戶,許其襲爵不絕,永享榮寵,以繼其父忠勇之志。
其女顏如玉,溫婉端良,克嫻於禮,乃忠良之後,當受榮封。今封顏如玉為永樂郡主,食邑一千戶,賜郡主儀仗,榮寵加身,以慰徵之忠魂,全朕體恤之意。
爾等當念父恩、守忠節,修身立德,不負朕之厚望,不負其父忠烈之名。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自顏徵去世後,文明太后念其護駕之功,又憐惜玉娘年紀尚小便失了父親,時常遣人接她入宮小住。久而久之,也特許她自由出入大明宮。
玉娘的性子變得沈靜了許多,再不似從前在父親羽翼下那般跳脫恣意。
文明太后看在眼裡,也不免心疼。她是真心喜歡這個小娘子,生得漂亮,卻不恃寵而嬌;心地善良,又總肯替旁人著想。
更何況,她也知道自己的孫兒很喜歡玉娘。
顏徵去世那段時日,魏瑾總纏著她,求她讓阿智帶自己出宮,去顏府看望玉娘。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藏不住。文明太后心中早已有數,自然也樂見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