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懷疑自己酒還沒醒
距離從寒山回來已有兩日,玉娘勤習心法方才勉強恢復。
想到魏琰將自己送回府里,那一臉饜足得意的表情,那神清氣朗的姿態,甚至還意猶未盡地邀請她下次再去,玉娘就一陣頭疼。
好吧,不僅僅是頭疼,下頭也疼。
尋了個日子,玉娘回到顏府,將求到的平安符交給嫂嫂。
鄭觀月十分驚喜,但有些疑惑為何是兩個。
「另一個是琰……是陛下的。」她解釋道。
魏琰還算有心,臨走前專門去了一趟潭柘寺,也為她的小侄兒求了一枚。
「你的侄兒,那不就是我的侄兒。」他理直氣壯地這麼說。
想到此處,玉娘心頭一暖,連唇邊笑意也不覺深了幾分。
「竟是陛下所贈?」鄭觀月大為訝異,隨後又滿心歡喜,「有真龍相佑,那必定是非常靈驗了。」
二人攜手入了內室,鄭觀月便吩咐乳母將孩子抱來,好讓他姑姑瞧瞧。
玉娘還是頭一回見這樣小的孩子,粉團兒似的一團,被襁褓裹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輕輕軟軟的。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他太小了,又好軟,我……我不敢抱。」玉娘沮喪地望著鄭觀月。
鄭觀月忍不住撲哧一笑,與乳母一道耐心教她如何托著孩子。折騰了好一會兒,玉娘總算成功將孩子抱進懷裡。
看著懷中粉雕玉琢,一雙葡萄大眼望著自己的小侄兒,她心底軟成一灘春水:「他的名字可定下了?」
鄭觀月笑道:「我與你哥哥替他取名顏晟。」
玉娘輕輕念了一遍,眼底浮起笑意:「朝日當空,光耀四方,是個寓意極好的名字。」
她低頭看了著,又道:「我們小晟兒一看就是個開朗活潑,招人喜歡的好孩子。」
誰知那孩子忽然睜圓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說著甚麼,小手也努力從襁褓里掙出來。
玉娘低頭湊近,正欲瞧瞧怎麼回事,誰知小傢伙忽然一扭身,軟乎乎地「吧嗒」一下,親在她腮邊。
玉娘整個人都愣住了。
鄭觀月也怔了一瞬,隨即失笑:「這麼點大的孩子,竟也識得誰生得好看?」
屋裡僕婢皆是忍俊不禁,乳母忙將孩子抱了回去。
二人又說了會兒體己話。眼見時候不早,嫂嫂產後體虛又需要休息,玉娘這才起身告辭。
轉眼便入年節,今歲光景卻與往年不同。顏家添了稚子,玉娘也頭一回要準備歲錢,這讓她格外新鮮稀奇,心底有種自己變得更為成熟的錯覺。
元日過後,玉娘便被召入大明宮,陪伴了魏琰兩日。他身邊至親長輩皆已去世,唯一的親弟弟魏瑾又遠在安西,偌大一座宮殿空空蕩蕩,看著實在孤清可憐。
等到辭宮回府後,玉娘才突然反應過來,魏琰不是有妃嬪嗎。
都怪內庭和帝王寢殿相隔甚遠,這幾日旁人也從未在她面前提及半句,她竟全然忘了這茬。
卑鄙啊!她咬牙切齒,這人就會裝模作樣,騙取她的同情心。
聞瀾見她神色異樣,忽沈忽惱,便上前柔聲問詢,可是遇上了甚麼煩心事。
玉娘不方便告訴他自己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只能擺手說無事。
往後幾日,她陪著聞瀾四處游賞散心。
這是聞瀾重獲自由後的第一個年節,玉娘有心想讓他盡興,就帶著他遍覽市井盛景,把他從前拘於身份,無緣體驗的年俗樂事,都一一嘗試。
聞瀾心頭感動,玉娘見狀也頗為滿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夜裡的聞瀾愈發纏人,直叫玉娘哭笑不得,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開元伊始,大理寺卿黃賀上疏致仕,顧琇奉旨遷授大理寺卿。
含元殿內,顧琇面色沈靜地領旨謝恩,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自從與玉娘和離,他在公事上愈發沈穩盡心,待在大理寺官署的時間明顯變多了,人也更加沈默,喜怒不形於色。同僚與下屬們大多時候都看不懂他在想些甚麼。
譬如眼下,殿上眾人一時猶豫,都不知該不該上前道賀。
顧琇卻似全不在意,下朝之後徑直走了。
春日漸深,雨水初臨,有故人來到長安。
這一日,玉娘正與聞瀾對坐撫琴,琴音泠泠,未至終章,忽有小婢輕步入內,低聲稟道:「娘子,有客來訪,正在花廳候著。」
玉娘指尖微頓,抬眸看向聞瀾,面露歉意:「今日便先到這裡吧,待我回來,我們再繼續。」
聞瀾聞言頷首,溫溫一笑:「去吧,不必顧念我。」
玉娘沿著遊廊緩步而來,遠遠便瞧見花廳里立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長身玉立,如松清竣。
待她走近,那人似有所覺,轉過身來。
眉骨清雋,鼻梁高挺,膚色冷白如玉,一雙眼眸沈靜溫潤,又有北地風雪磨礪出的沈穩氣度。春日微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人愈發清貴出塵。當得上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果然是沈昭。
玉娘心頭微微一動。
玉娘五歲以前,一直長在北庭。
彼時突厥與波斯時常侵擾邊境,父親奉命鎮守北庭,常年駐守西域,她也正是在那裡出生長大。沈昭則是鎮北王沈止戈的孩子。沈止戈實為北庭大都護,當年朝廷念其固守北庭、威震西域之功,特授鎮北王爵。兩人的父親既是關係親厚的同僚,也是數次於戰場上以命相托的生死之交,因此兩家往來極密,連府邸也做了鄰居。
玉娘小時候很喜歡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雖然長大後許多細枝末節已記不太清,但記憶里沈昭總是格外有耐心。他從不嫌棄她年紀小,說話顛叄倒四,總會耐著性子一點點引導解釋給她聽。
連顏如松都感概,比起自己這個親哥,沈昭才更像玉娘的兄長。
後來,在玉娘五歲那年,父親因多年捨命徵戰,時常奔赴安西馳援,身體終究積下難以輓回的舊傷,不得不返京休養,玉娘與兄長也隨父回了長安。
自此以後,關山阻隔,路遠山長,她與沈昭便再難相見。
這些年來,兩人只在魏琰登極之時匆匆見過一面。彼時鎮北王遣沈昭入京慶賀,兩人本已相約共聚,誰知北庭戰事又起,兩人只匆匆寒暄幾句,便又分別。
算來,自上次一別,已過去整整八年。
如今再見,他依舊是記憶里那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只是肩背更闊,身姿愈發挺拔,如北庭風雪中長成的一株青松。
「阿玉,好久不見。」沈昭立在庭前含笑看著她,嗓音仍如記憶里一般溫醇和煦,一襲深青圓領袍被風拂得微微揚起。
玉娘眼裡不自覺染上笑意:「阿昭,你怎麼會突然來長安?」
其實沈昭比她大叄歲。可小時候的玉娘一直不明白——為甚麼自己叫顏如松哥哥,沈昭也叫顏如松哥哥,偏偏自己卻得叫沈昭哥哥。
這完全沒道理啊!他倆明明是一樣的。
於是她堅決不叫沈昭哥哥,只叫他阿昭。沈昭拿她沒辦法,這個叫法也就沿用至今。
「阿耶年歲漸長,舊傷反復,近來身子愈發不大好了。」他說得平靜,語氣卻不自覺低了幾分,「他怕來日有變,便先請朝廷冊立世子。我此番入京,是來受冊的。」
當朝異地藩王冊立世子,並非一道詔書便可了事。需入太極殿臨軒受冊,再赴宗正寺告謝,拜謁太廟,以明繼統承宗之正名,乃是關乎宗法名分的大禮。
玉娘聞言微怔,生出幾分恍惚。
是啊,算來鎮北王同自己阿耶年歲相差相仿,如今也該至知天命之年了。可這些年來,她竟鮮少去想這些。大抵是因為,她的阿耶永遠停在了十二年前,以至於她竟然忘了,故人也是會老的。
她抬眼望著沈昭,忽然想起甚麼,眸子一下亮了起來:「那就是說,這次若沒甚麼要緊軍務,你能在長安多留些時日?」
「那是自然。」他唇邊笑意不覺加深幾分,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阿耶還托我替他探望幾位自北庭回長安久居的舊識,想來總要在京中停留一段日子,阿玉你可以慢慢安排。」
玉娘聞言忍不住歡呼:「那太好了!總算輪到我帶你好好逛逛長安了。往日在庭州多虧你常帶我出門,現在也該換我報答你一回啦。」
沈昭失笑。
兩人定下約定,待沈昭冊封禮畢,便一道去曲江池騎馬賞春。
十日後,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正是長安春日最好時節,沈昭如約而至。
曲江池位於長安東南,引南山黃渠之水匯流而成,池澤廣闊,煙波浩渺,乃京中最負盛名的遊春勝地。池苑周回十里,兼具皇家園林與民間遊樂之用,既有供百姓士人游賞的外苑,也有高牆圍護,專供天家宴游的芙蓉園。
芙蓉園乃皇家禁苑,平日非奉詔不得入內。因此二人今日游的,是更為熱鬧開闊的曲江外苑。
玉娘放緩馬速,與沈昭並轡緩行,從容沿路賞看風光。
湖面浩蕩,春水映天,微風掠過時泛起細細漣漪。環湖馳道沿岸鋪展,垂柳新綠如煙,柔枝幾乎拂到水面;桃李方盛,淺紅深白錯落其間,風過時偶有花瓣打著旋兒墜落。臨水亭台間遊人如織,酒肆彩棚夾岸而設,胡樂聲聲,笑語不絕。貴家子弟縱馬而過,衣袂鮮明;文人士子或憑欄飲酒,或席地賦詩;亦有攜家出遊的長安百姓,叄叄兩兩,熱鬧非凡。
春風掠過時,吹起玉娘鬢邊碎發,也揚起沈昭深色衣袍的衣角。
她偏頭看他,笑意盈盈:「如何?是不是和北庭很不一樣?」
沈昭輕輕頷首:「確實大有不同。」
二人又隨口扯了幾句閒話。玉娘興致盎然,一一為他指點兩岸知名風物,細細講說各處好玩去處,方便他日後再來。
待行至一段較僻靜的湖岸,周遭遊人漸少,只余柳影拂水,遠處隱隱傳來絲竹與笑語。
沈昭忽然駐馬,玉娘也勒馬停下,不解地看著他。
像是斟酌許久,他終於開口:「阿玉,我有件事想問你。」
他頓了頓,眉間浮出幾分遲疑:「只是此事……或許有些冒犯。」
「阿昭,你以前可不是這麼磨嘰的性子。」她笑著打趣,「有甚麼直說便是。」
沈昭聞言,似是稍稍定了心,卻仍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復思量措辭。半晌,才低聲道:「前幾日我拜訪完父親舊識,歸家路上,恰巧瞧見陛下帶著大監鄒文義進了你府里。」
他說得極慢,目光始終停留在她面上:「那時已近戌時。」
玉娘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沈昭聲音仍舊溫和,卻低了些:「我本不該多想,只是總有些擔心,便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始終未見有人出來。後來,我便讓人在你府外候著……」
他稍頓片刻,才緩緩道:「……據他回報,直到拂曉昧旦陛下方才離去。」
話音落下,周遭一時陷入沈寂,只余馬蹄輕輕踏過石道的聲音,與湖岸風過柳梢的簌簌輕響。
玉娘一時也有幾分尷尬。這種私密情事,還是和當朝帝王之間,被舊識知曉,多少難免令人羞窘。
還沒等她想好怎麼開口解釋,卻聽沈昭忽然低聲問:「阿玉,可是陛下他強迫於你?」
玉娘一愣,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半點沒有!」
沈昭聞言,緊繃許久的肩背終於微不可察地松了下來。
還好,至少不是受了委屈。
春風拂面而過,他卻忽然又覺得胸口某處空落落的。
若非強迫,那便是兩情相悅,你情我願。
他沈默地望向遠處湖水,唇邊仍維持著慣常溫和的弧度,只是眼底笑意卻淡了些,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澀意。
玉娘見他許久沒有說話,只當他是在氣自己未曾顧惜名聲。她心虛地抿了抿唇,目光落到前方那段寬闊無人的馳道上,欲蓋彌彰地提議:「我們來比賽跑馬吧。你別看我回長安這麼多年,我的騎術可是一點沒落下。」
沈昭回過神來。他自然看得出,玉娘是在有意轉移話題。只是瞧著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到底沒有戳穿,只揚眉一笑:「好啊!讓我看看,阿玉有沒有辜負我和達乾大叔的教導。」
玉娘第一次騎馬是沈昭帶她去的。
那日他帶著她去了馬場,還特意拜託彼時尚年輕的調馬手達乾,替她尋了一匹尚未長大,又性情溫順,適合幼童騎乘的小馬。兩人陪著她在場內慢慢跑了一圈,讓玉娘興奮得不得了。自那以後,她便時常往馬場跑,還央著父親將那匹小馬買下,並且在達乾的建議下,替它取名布麗塔,一直養在馬場里,直到自己一家離開……
玉娘對自己的騎術很有信心。回長安後,她的騎射一直都是父親親自教導。人人都說她父親是天上將星,她自然不能給他丟臉。
一聲開始,兩人幾乎同時縱馬而出。
馬蹄踏過馳道,春風掠起衣袂,不過片刻,兩道身影便已消失在湖岸盡頭。
待他們走遠後,柳蔭深處慢悠悠轉出兩個騎在馬上的年輕郎君。
一人身著明艷織金寬袖錦袍,足蹬烏皮靴,靴邊繡著細密雲紋,是長安富商子弟最時興的打扮;另一人則著交領寬袖花綾錦袍,其上遍織流雲瑞草暗紋,腰束玉帶蹀躞,舉止閒散,卻自有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氣度,一望便知出身不凡。
若玉娘在此,定能很快認出,其中一人正是豫王魏珂。
今日他原是受閩州巨商胡崍相邀,來曲江池遊樂。魏珂素來沈迷宴游,風流放誕之名,早已傳遍長安,對這樣的邀約自然是來者不拒。
只是沒想到,倒碰見了意料之外的人。
「沒想到長安竟還有這等絕色美人。」一旁的胡崍摸了摸下巴,微微眯起眼,似還在回味方才驚鴻一瞥。「我瞧著,比起我們江南道那些頂尖都知都毫不遜色——」
他頓了頓,又自行推翻:「不,是勝之多矣。」
魏珂斜睨他一眼,輕嗤一聲:「還算你有點眼光。」
他懶洋洋收回視線,語氣里卻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方才聽你說毫不遜色,我都要以為你瞎了。」
胡崍聞言,不由驚訝地側目。
魏珂向來風流,長安秦樓楚館裡不知多少女郎被他哄得神魂顛倒,為他爭風吃醋。可實際上,他眼界極高,也極挑剔,從未這般直白地誇贊一個女子。
思及此處,他不由試探著問:「殿下認識方才那位美貌女郎?」
魏珂答得乾脆:「認識。我還知道,她才和離不久。」
胡崍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心中腹誹:對已婚婦人如此關心,連人家都和離多久了都知道,這哪裡是認識這麼簡單?莫不是……
人永遠都擺脫不了八卦的天性。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終究沒忍住那顆吃瓜的心,小心翼翼地打探:「殿下……莫不是心慕她?」
話音剛落,魏珂臉色驟然一沈。
「我沒有!」他答得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