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
她追來了。
從那遙遙的西域,跨越山水,追來了。
頂著旁邊兩個後生的目光,卿芷勉強定下心神。
濃烈的玫瑰信香,勾纏著她。
靖川給她留的一切,都有份獨特的溫度。像她此刻點在自己唇上的指尖,是熱的。這香,是金粉的溫暖的。她健康結實的身子是發燙的,傷痕更是熱辣辣紅艷艷的劇痛。
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人,看見她,總似飲下一大口烈酒。
經由喉舌,一道火,點起了,引五內俱焚。燒盡所有說不明道不清,再催著新的鮮紅血肉,緩緩生出來。
萬千滾燙情絲,埋在其間。
然而另一種擔憂,很快蓋過重逢欣喜。
一邊靖川似逗夠她,收手抱臂,笑吟吟的,眼一眯,像在用流轉的波光嗔她是個話都不講的呆木頭。
一邊,衣袖被輕輕扯一下,是丹苓。鼓起勇氣的孩子,怯生生躲她這邊來,小聲問:
「大師姐,她是誰呀?來做甚麼的?」
直覺,很凶,眼睛紅通通,簡直是個地下爬上來的惡鬼,偏偏,生那麼漂亮。
聲色也悅耳,世間所有樂器,都黯然失色。
鼻梁怎就這樣高?那鋒利嫵媚眼尾,颼一下,都要掃鬢角去。身上盡是她見都沒見過的珠寶,五光十色。
是把飲飽了血的刀,一呼一吸都煞人。
可,這個人卻不會對她們出手。
她感覺得到。
靖川五感何其敏銳,聽到這話,意味深長地睨著卿芷。卿芷抿起唇,默默地注視著她,眼裡浮著撥不開的霧,馬上就要凝成水珠,滾落了。
瞧著真委屈。
一霎眼,睫毛顫著,她聲音輕輕:「這位是我的故人,我們曾……有幸見過幾面。」
靖川倏地睜大眼,幾分不可思議,貓兒似的。圓溜的眼珠打轉,血色汪在裡頭,可愛又滲人。懷玉早盯住她這雙不同常人的眼,警惕極了。
片刻,她又微眯起眼,似笑非笑:「是呀,我與霜華君,有幸見過幾面。要說,其實近乎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呢。」
她特意咬重話尾那串字。
忽地,展顏一笑:「所以,我是來找我的妻子的。」
卿芷心上一緊。
丹苓懷疑自己聽錯:「妻……子?」
靖川目光幽怨,嘆一聲氣,哀哀輕抹眼角:「她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一言不發便棄了我,回這道觀來。」
「我好不甘心——分明是她說,好喜歡我,往後都要陪我,天長地久。怎知,變心那麼快?眨眼沒了影。我尋她不得,苦苦奔波,如今終於打聽到蹤跡,找到這兒來。」
懷玉想說點甚麼:「我們修行之人……」
不料靖川忽抬手掩面,淒然哽咽道:「她心眼蔫壞,慣會騙人,無情無義,始亂終棄!我日日以淚洗面,只恨自己無用,惹她厭倦。可,我怎放得下……我怎放得下?好不容易找到,你們卻要斷定,我找錯了麼?」
她哭起來真是漂亮,惹人心碎。幾縷亂發,倒真是有風塵僕僕的憔悴,叫兩個孩子紅了臉,局促不安。
旁邊的心眼蔫壞、慣會騙人、無情無義、始亂終棄之人:「……」
丹苓被嚇壞了,推推懷玉,道:「這位姑娘,你不要傷心。指不定她確實在這兒,但我們宗門如今許多師姐都已下山除妖,不知你可記得她名姓?」
靖川放了手,眼角微紅,抬手指向那高聳群山,可憐地壓低聲音:「我的妻子,她就在……那藏雪山上。」
丹苓和懷玉幾乎是同時看向卿芷。
卿芷的眉抽了抽,無言看回去。
兩人頓時一個激靈,打消疑慮,望向彼此,一頭霧水。
「李丹苓,你是不是裝傻……」
「你活膩了是不是!」
靖川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卿芷瞥她一眼,無奈道:「她在騙你們。」
靖川這會倒笑出了淚,上氣不接下氣。少時,平復過來,揉了揉兩個女孩的腦袋,毫不見外:「真好逗,好有趣。」
又道:「不過,我確有要事。你們這位師姐有些粗心,不知怎的,落了點東西在我這裡。別的也就罷了,可這劍,聽聞是她心-肝-寶-貝……」
靖川輕哼一聲,不錯眼珠地與卿芷對視。
尾音一挑:「我千里迢迢送來,也算掏心窩子地待你好……是不是,霜華君?」
她抬手,輕佻地以指尖刮過那清凌凌的碧藍琉璃耳墜。
「你可得給我些好處才是。」
眼皮一掀,才注意到,少女背上還背著一樣纏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她這樣,真有點俠氣,那行走於西域與中原之間的神秘客。
靖川把它解下來,交給卿芷。解開,果真是一把劍。沈甸甸,噬了所有光,冷鐵如凝冰。
古老文字,在漆黑劍鞘,流水樣寫就。
——含光。
千年不變。
嘩!
劍刃出鞘,冷氣橫生。如月剝蝕,銀色劍身閃閃發亮。
丹苓和懷玉,目不轉睛,看痴了。
武者愛它鋒利,文人愛它古老,帝王愛它高尚,世俗愛它貴重。
沒有人不想要它。
認了主,又何妨?就是供在宅子里,也能鎮邪。這詭糜的殷商遺物,鬼神都畏它背後波瀾起伏的遠古之音。
可竟真有人,捨得把它送回。
何等慷慨無私。
印象頓時大好,肅然起敬了。無論如何,遠道而來,總該接待一番。
當是貴客,請到道觀里。靖川一路都不緊不慢跟在她們身後,無任何出格舉動,偶爾頗有興趣瞧瞧四周,一片葉子也看得認真。
大師姐亦重禮數。兩人果真是幾面之緣,客氣得緊。就是這位姑娘,熱情似火成了習性,總找師姐搭話,時不時,也逗她們。
「成天待在這結了冰的木頭旁邊,可悶得慌?」
靖川笑嘻嘻地問丹苓她們。兩人對視一眼,連忙搖頭,說大師姐很好,教了她們好多呢。她們怕了她,生怕被騙,可又覺得這位姑娘講話有趣,捨不得不接她話茬兒。
「哦?原來她也有不一樣的面貌。對我,卻那麼絕情。」
丹苓背上發毛。
姑娘你可別說了。
這山上誰玩笑都開得,惟獨大師姐,在她面前十二分謹慎都怕少。說錯話,誰知脫幾層皮。
靖川卻促狹地挑眉,繼續道:
「我真怕她哪天討得位妻子,睡一塊,人家半夜被凍醒,驚呼——哎呀,我的妻子怎麼是個冷冰冰的死鬼!」
懷玉拼命憋著笑。
靖川似把自己也逗開心,雙眼彎彎,得意洋洋。
卿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丹苓把心提到嗓子眼去。哪知,女人很快收回目光,甚至那轉頭的動作,都比往日多一分柔緩,為她的眼神,平添絲縷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