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
日光照著她,水一般,浸沒了不近人情的白,連冰涼的發尾,也染上金色的暖意。
如霜雪消融。
幾人到了會客的廳堂。宗門說大不大,但要放道上論,已很氣派。道觀古老不失肅穆,磚瓦結實。
天朗風清。碧草茵茵,氤氳起淡白霧氣,背後依山傍水,神秘莫測。
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故事里的高人,都在這了。
丹苓泡了茶,為靖川倒好,忍不住道:「原來你是師姐朋友。剛到時,那樣氣勢洶洶,我都要以為你是她仇人了。」
靖川抬眼:「哦?像你大師姐這樣一個冰清玉潔的人,也能與一個人結仇?」
「要是只一個人,那倒好了!」
「聽著是件趣事,說來聽聽。」
丹苓左顧右盼。懷玉輕咳一聲:「這件事過去那麼多年,恐怕也不好再講給別人……」
「她都能這麼開師姐玩笑,定是可信的人。」丹苓急道,「怕甚麼呀!再說,這件事說出來,誰聽了都只會更敬師姐三分,怎敢起歹念?」
懷玉思忖一番,心想也是,點了頭。丹苓便說起來。
原來,過去卿芷驚才艷艷,年少便已身顯名揚。這位天之驕子,十三入道,苦修三年,十六歲已通曉宗門諸多功法。
前無來者。
想必,後亦無人能及。
廿歲,含光出世,歸她所有。世上大道,無她不可觸及,世上諸事,無她不能做到。眾人火熱,一時說她注定登仙的有,說她恐觸天條的也有,更有人,疑她是天上神仙下凡渡劫,劫數盡了,也就回去。恨不得上藏雪山,朝聖般,求少女點化。
無數年輕人,起愛慕之心。不管乾元坤澤中庸,將她視作夢中人,無端的愛與恨,一髮不可收拾。
然而作為這盛大風波中心的卿芷,於頭一次下山歷練,騎馬游山過水,看盡京城繁花,衣錦還鄉過後,卻做了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向全天下,下了封戰書。
一場持續近百年的追殺,就此拉開序幕。
丹苓說得繪聲繪色,激動萬分。甚麼師姐一人便令二十人打道回府、皇帝來要她做侍衛她以閉關推卸、許多老傢伙氣師姐心高氣傲氣得咬牙切齒可活不過她只能含恨而終……
末了,她說:「總之,師姐過去算是一張紙便跟全天下人結了仇。這事,我們宗里好多人都知道呢。」
「後來呢?她如今,也被追殺?」
丹苓搖了搖頭,嘆氣:「我也是聽師傅她們說的。後來,不知怎的,忽然就沒有人來找她了。師傅說,因為師姐有回下山好久,被人暗算,身受重傷……險些,就死了。醒後,落了心疾,再也不像過去那般鋒芒外露了。」
靖川抿起唇,沈默下去。適時卿芷回來,見她們三人安靜,道:「過會一起用午飯。是餓了麼?愁眉苦臉的。」
她手裡還端著點心盤子,放在桌上。
「先吃些吧。」
「這位姑娘先吃。」兩個孩子很有禮貌。
「姑娘?咦,對了,你們還不知我叫甚麼。」
靖川托著腮,笑著報了自己名姓,捏起一塊樸素的綠豆糕。
「我雖不及霜華君年長,可也比你們大呢。來,喚聲姐姐。」
丹苓同懷玉對視一眼,齊齊老實叫道:「川姐姐。」
「好乖。」靖川眯起眼,目光卻落向卿芷,「霜華君,不知我可否同她們一樣,叫你一聲……」
她壓低的聲音,勾人心魄。
「——芷姐姐?」
卿芷藏於袖下的指尖微微一縮,望向了她,輕聲道:
「自然是可以的。」
這招待下來,時間很快過去。望著出入道觀的人影,丹苓突然想到一件要緊事,轉向靖川。
她問:「川姐姐,你今夜要住在哪裡?宗內還有空房,若你不嫌棄……」
「不了。」
靖川指了指卿芷,道:「我要與她住一間。」
兩個小孩大驚失色。
藏雪山的冷,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何況……
大師姐的屋裡,只有一張床呀。
客人可不該席地。難道,叫師姐睡地上?
就是打死她們,吃一萬頭豹子,都沒那膽。
「真怪,」靖川輕笑一聲,「我瞧下來,你們真是好怕這位師姐,像她會吃人似的。」
她轉頭面向卿芷:「如何,我與你同住?」
卿芷垂下眼眸,偏開了目光,片刻才說:「只要靖姑娘不覺狹窄不便,就可以。」
靖川道:「自然不會。好了,我馬不停蹄過來,現在真是手指都要抬不起來。走吧,芷姐姐,帶我去休息。」
時候也晚了。道觀里的喧囂與人氣,漸漸淡去。越近藏雪山,越寂寥。丹苓與懷玉陪著到屋前,領了明日的任務,就離開了。
目送她們離開,兩人靜默無言。
直到靖川開口:「中原的冷,不太一樣。」
是種溫吞又擺脫不了的冷,濕漉漉的,一條條蛇,爬上身,嘶嘶的風聲,吐著信子。
卿芷低低道:「嗯。」
寂寂的山野,雲霧無聲瀰漫,如浪湧動。雪融了,冷意猶在。寒涼得緊,卿芷先讓靖川進了門。她腳步猶豫地,停在外頭,不過一剎,走進去。
門關上了。屋裡未點燈,一片黑暗。她轉過身,就在這一刻,少女陡然伸手。她被用力地按住,後背幾乎是砸在門上,一陣悶痛蔓延。
顧及不上。
因為下刻,靖川便吻了上來。
氣息交迭,朝思暮想。那蝕骨的思念,萬蟻噬心似的,瘋狂地燒上來。頃刻,吞沒她們。
卿芷沒有躲。靖川吻得急,不消片刻滾燙舌尖鑽進唇齒,尋著她。水聲曖昧,不覺身子緊貼,彼此心跳都聽得好清晰,所有企圖隱瞞的、扼殺的、捨去的,都復蘇了。
血汩汩地,像燃燒。炙得很痛。
只恨不能血肉相依。
唇分,吻里帶了血,牽出半紅銀線。靖川抹了抹唇角,喘著氣。
一股溫暖咸澀的味道,瀰漫開。
明明,氣勢洶洶。可,眼淚卻斷了線,一顆顆湧出來。那紅,無限柔軟下去,像一汪愛極成痴的,少女的心頭血。
卿芷低頭,又一次含住她柔軟的唇。又是一個好綿長、好綿長的吻,幾近窒息。津液滑落,靖川喘不過氣,溺在冷香里。
滿心想,此刻若死去,便是幸福了。
卿芷卻緩緩地引著她,將呼吸渡來。軟舌勾纏,唇齒間留著清冽的淡香,那麼溫柔,又捨不得放開,只是吻著。
細密的睫毛時不時虛虛掃過肌膚,發癢。
結束時,呼吸聲回蕩在寂靜的黑暗裡。靖川望著卿芷。
那雙清冷的黑眸在夜色里泛著碎光,盈盈回望過來。
她笑了,眼裡淚光顯得頗為無辜,聲音沙啞輕柔:「這位姐姐,你好輕浮,這樣親我……我們,不是只有幸見過幾面麼?」
低頭,埋進女人肩窩。玫瑰花香一濃,那深處的血氣也濃,幾近凝作鮮紅,滴落下來。
「你說,你與我不過幾面之緣。」
雙臂緩緩環緊卿芷的腰,少女輕聲呢喃。
「我卻想你……想得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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