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
托她調查那件血腥密謀,摸清當時參與宴席者近況,再查永安郡王勢力,與幾家纏結。
那人吃了一驚,不知霜華君何故對這權貴人家間的博弈來了興致,當即勸她世上醜惡的事多了去,冤案更不少,人心比妖鬼煞人,你只管降妖除魔修行登仙最好,莫摻和這世俗的渾水吶。
卿芷說,還請報價。
這是樁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生意,本以為她要開高價,怎想最後只說,那請霜華君往後替我做一件事。
「我不一定全身而退,你說往後,是多久?」
那人未說期限,只道:「那你便記著,就是因欠我的這個人情,也一定要保全自己性命。否則,我就虧了本啦。」
與徐琮喝酒時,她偶然旁敲側擊,問起宴席上賓。師傅對她再提這件事,有幾分不解,只道有些人早死了,墳頭草都叄尺高,那東西吃了可不長生,像皇帝從前吃那些假仙丹,說不定還成了催命符。
哪些人死了?
徐琮隨意報出幾個名字。
「大抵還有更多。」她目光放遠,銀花花的月光落在酒盞里。卿芷斟上一杯,慢慢抿著。
酒是用來品的。中原的酒,相比西域,無多餘芬芳,不過糧食釀得,純粹又清透。
自也比不過西域美酒之烈,很難醉人。
徐琮繼續道:「我也記不清了。不過就是長生,又能如何。不該得的,她得去了,壞了因果,要不得善終的。」
不該得。不該得。
這一段陰差陽錯緣分,也算她不該得。
奈何命運纏繞得那麼緊,冥冥之中,又引她去往西域。
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時間真是不經算。
或許,它本就是這樣快的,在西域那段日子,才是不同尋常,刻骨銘心。
徐琮沒再追問含光的事。
其他宗門中人,除了兩個師妹學武心切,也少有人來。
儘管早想問古劍何故遺失,丹苓與懷玉也難開口。大師姐總是很沈穩,她們偶爾鬧歡被撞見,也不見發脾氣。這有好有壞,好,是師姐這般美人,面無表情也有如雪風華;壞,則是瞧不出師姐究竟心情如何,有時被罰,都來不及討好,一錘定音。
師姐徬彿觀音玉像一尊,近在咫尺,卻又摸不透喜怒,眼底噙點點清透冷光,素淨無瑕,不惹塵埃。
不敢問,不敢說。
只是偶然,會撞見大師姐一人坐在後院,自己弈棋。一人的棋,有甚麼樂趣?可她那麼認真,目不轉睛。指尖如影不停變換,流瀉的墨發、潔白的衣衫,似都隨落在肩頭與發絲間的花瓣一起,凝固在時光中。
少時,嘆一聲氣。
竟有幾分痴態。
有回實在好奇,遠遠瞧一眼棋盤——白子嚴陣以待,黑子孤身入陣。
一場必然輸的局,像一段既定的命運。
丹苓還發現,師姐記性非同一般好。有時被打斷,隔幾天,也能記住那日未盡情形,復原出來。
想必大師姐也悶了。
說不定還是因她們太笨,心裡郁結,要解一解。丹苓心裡發虛。
某晚,師姐又被師傅拉去喝酒。也許那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又或只是未把握好,醉了。她們兩個,恰撞見她回去。
那時畫面,真叫人印象深刻。早春料峭,萬物悄悄蘇醒,不情願地、遲遲地,春風吹綠四野,夜裡的草已泛著冷清的藍光。月光如水,晶瑩剔透地落在女人雙肩上,勾勒衣紋明滅的銀線,如那描畫的白鶴,真要自流雲中展翅,飄然落羽。
銀輝下,她身形更瘦削,分明臉頰上淡淡地染著紅,步子卻又緩又穩。
忽地一頓,抬手撫上頰側那冷幽幽的琉璃耳墜。也不知是從哪裡得來,珍之又珍,徬彿怕丟了,微微偏頭,反復摩挲。慢慢地,唇角噙上一抹很淡的笑。
似珠玉如雨落地,月華清亮地綻開。
倏地,便移不開眼了。
又有一種說不明的神色,似偏執如痴戀,從這笑里一閃而過,無端平添幾分鬼氣。
這笑在見她們後又散去,眼亦散去迷蒙,恢復井水樣的深與清。像剛剛一切,不過曇花一現。
大夢一場。
只是指尖還停在通透的琉璃表面。卿芷放下手,問:「不早了,你們怎還在外面?」
丹苓想著措辭,還沒回答,卿芷又道:「罷了。」她看她們的目光,有種不同往日的柔和。平時也柔和,但若要形容,這一瞬大抵是溫柔得縹緲,霧一般,細細密密籠罩。
「早些回去。」
懷玉連忙開口:「大師姐,你醉了,我們攙你回去。」
卿芷輕輕搖頭,從她們身邊走過,聲色如常:「不必。莫太貪玩,別忘了,明天還要晨練。」
第二天她們來時,大師姐開門時難得顯出一絲疲憊,輕揉著眉心,冷香夾酒氣,從她身後幽幽流散。那碧琉璃耳墜輕晃,明淨的色澤,一瞧便是稀世的寶貝。
這抹色彩若歸富家貴女,不過錦上添花。
在卿芷身上,卻像給仙人一道用心的烙印,是要她回不到天上去的。
不像大師姐自己會戴的東西。她畢竟連屋中,都只添置最基本傢具。
無盡好奇,藏在心裡。
卿芷適時給她們兩天假日。一方面,叫她們好好整頓番筋骨。
另一方面,那位舊識在自己領域神通廣大,果真為她送來不少情報,叫她好生理一理。
師傅所說,半真半假。
人,是死了不少。活著的,卻更多。更不要提那為首者,仍在興風作浪。
今天陽光和煦,有幾分暖意。早春快過去,綠意一簇一簇,摧枯拉朽,生生不息地連藏雪山也燒到了。
殘雪消融無聲,一個輪回過去,蟲鳥再度和鳴。屋內的灶火,還燒著,噼里啪啦響,也有些燥熱起來。
這一年來,無論輕功還是劍法,她都不能再熟稔。
這沈寂的時日,不久了。
風雨欲來。
窗台忽地響起叩擊聲響,卿芷過去一看,是只鳥兒,羽色淡黃與綠交接,像顆未熟透的梨子。她仔細檢查過它爪下,發現沒有信簡。那位舊識是個會使喚動物的,有時怕師傅覺察,便叫各色動物來送信。
只是偶然麼?她指尖伸進鳥兒羽下,觸到溫暖絨毛,輕撓兩下。小鳥眨著眼,被她弄得倒很舒服,忽地又一變,一下啄在卿芷手背上。
它力氣很輕,不知是警告還是玩鬧。卿芷收手,垂下眼眸,靜靜與它待了一會兒。
又有幾只落過來,並一排。
卿芷任它們在窗前吵下去,回了桌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頭一陣急亂的腳步聲,闖進來。人未至聲先到,少女氣喘吁吁:
「大師姐!大師姐!」
門一開,丹苓滿臉通紅,顯然沒歇過氣。卿芷扶住她,輕聲道:「是甚麼急事?」
丹苓抬頭,說:「有人要見你。」
卿芷抬眼望瞭望天色。日頭正好,到午時了。她那位舊識不會這樣明目張膽,真不知是誰。若是那位郡王先覺察風聲,那她......
「丹苓,劍借我。」她簡短說完,女孩便不假思索解劍,緊張地咽了唾沫,道:「大師姐,來者不善。」
卿芷嘆了聲氣,道:「你去師傅那。」丹苓搖頭:「不行,懷玉還等在那裡,我要找她去。」
她們一路下了山。陽光灑落山野,路上微微濕潤,漾出冷冽的香,獨屬泥與草木,嫩蕊輕舒,雲天純淨似水洗過。
這樣好的景色,心卻只一點一點沈。
道觀里人不多,開春總是如此,畢竟那些山妖也睡醒了,開始躁動。走下山階,樹落下幽綠的影,盡頭一位少女負劍而立。在她前方,是一輛馬車,停在道上。
簾子被風拂起,又慢慢落下。看不清裡面是何許人,只能親自去會一會。
丹苓心急,兩步並作一步,近了就聽見兩人交談:
「我師姐住的山高,要些時間。你不妨先下車,與我去找她。」
車里的人笑道:「上山多累,我就在這等著她。等不到,我也就回去了。不過,她要知我走了,說不定得悔一輩子。」
聲音有些悶,聽不出是誰。
懷玉冷了小臉,說:「胡說八道,你就是皇帝,也沒這神通。」
那人笑了一聲,似聽見腳步,忽不說話了。
卿芷慢慢走到懷玉身邊,將她往身後輕輕捎,淡聲道:「是你要找我麼?」
話落,那簾子終於被撩開。一隻潔白的手先伸出,肌膚瑩潤,手指纖長,纏著皮革護腕,猶能感到股結實與力量,斂在裡頭。
更引人注目的還是指節上一枚一枚金黃戒指,鑲嵌鮮艷寶石,細鏈緊貼手背,綴連指間。這近乎庸俗而乖張的奢侈,此刻卻那麼合襯,美得暴力而殘忍,熱烈到不講道理,在溫和的春光里,華光流溢,灼傷了人的眼睛。
卿芷呼吸一滯。
接著那人從車里利落跳下,長靴踏地,身上玉環琳琅碰響。織金紅袍,烏黑長衫,腰上一把鎏金彎刀,似惟怕不足夠華美,不足夠耀目,極盡明媚。高束的棕褐鬈發飛揚,鴿血寶石綴於額心,眉眼亦張揚。
容顏,是中原無處可尋的濃艷,只消看一眼,異域的香風,撲面而來。
最特別是一雙鮮紅眼眸。若她身上那錦衣玉穗是暖的,那一切便在與這雙眼目光相交時,倏然冷下去,轉而寒意襲上骨髓。
這雙眼實在太紅,滴血似的,最好的寶石亦無此純粹色彩。
金與紅,落於她身,就連太陽,亦難爭輝。
拋幾錠銀兩打發走身後馬車,她往前走過兩步,目光掃過幾人,撲哧一笑:「怎麼,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說著誇張地作出找尋模樣。兩人方才意識到自己看呆,忙揉了揉眼睛。
少女朗聲大笑,聲色清朗,徬彿滿山鳥都被嘩然驚飛,一派意氣風發。
卿芷如同定住,至那艷麗面容湊近到眼前,方才輕啓薄唇。
靖川指尖卻點上她唇瓣,微微笑道:
「如何,霜華君,我算不算你的貴客?」
玫瑰香氣繚繞,恍如夢境。
是了。
若未見到,她當真要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