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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回憶

roropop · 碧琉璃(FUTA,ABO) · 本章第 1 / 2 頁

夜間,風呼號。枯葉打個旋,脆生生地落窗前。

尋常是百無聊賴,今夜,睡不下,滿心期許。

接著門也脆生生地響了。

換了一身湖藍衣衫的女人,拿著燈燭走進來。小姐咳得厲害,先煮冰糖梨水,幾粒枸杞、紅棗,悶甜軟滑。女孩半坐起身,捧著碗喝。燈火葳蕤,照她圓潤的小臉微紅,眼睛溜溜閃光,亂發一綹一綹。女師放下燈,靖川又問她要糖。貪食。手指點她鼻尖兩下,女孩笑著說好癢,鍥而不捨地,說吃了糖就不難受了。

女師眉梢微挑:「糖治不了病。」

靖川一本正經:「胡說。」手比劃在自己胸口,按一按,「吃了糖,這裡就甜滋滋的。女師不懂,糖可以治心病。」

「咦?甚麼心病,願聞其詳。」雖這般說,女師卻還是捻了顆糖,餵她。這是顆梅子糖,琥珀亮的糖殼里裹著一粒話梅,酸溜溜的。可不管酸還是甜,都純粹得一塵不染,純粹得很快樂。靖川哼哼著,說不告訴女師,女師不再問,可看她的眼神那麼柔軟又清明,好似也全都知了。

忽一下,呷起醋:「女師是不是只對我一個人這麼好?」

她覺得她好會照顧孩子,一定不只教過她一個。想一下若母親不止是自己的母親,還會做別人的母親——她不要!她不要別的妹妹。不要任何分去身邊人的愛的可能。女師輕輕地,彎起眼,不回答。

靖川急急地嚷嚷:「女師以後只許對我一個人這麼好!」

她已十分慷慨,對以前,是既往不咎了。

女師無可奈何:「小姐莫非不想出師了麼?」

「若你們陪著我,我就不要長大了。」靖川抿起唇,眼裡茫然一片,「女師做我一輩子的塾師好了。反正,你甚麼都會......」

「總會有教完那天。」也像,她總也會有長大那天。也許她長大後,她便無再可教授的東西。一如師妹們等到長大,即便戰亂未歇,也願出去闖闖。百年清修,沈寂高山,不如人間聲色犬馬。等小姐再大些,貴為郡主之女,自然會到浮華中去。

靖川搖頭,真心實意:「那就先到那天好了,那天之前,女師不許走。」

女師道:「也許,是小姐先要往別處去。」

靖川又急了。她禁不起逗,信誓旦旦:「我會變得好聽話,好厲害,你別趕我,我也不去別處。別的老師,一定不如女師博學。我以後,肯定再也遇不到女師這麼好的人了。」

微涼的觸感,按在她唇上。女師波瀾不驚的聲音,似有了些起伏,低低地:「小姐還年輕,莫要總說‘一輩子’‘再也’,這般長久的話。」

又道:「你長大前,我不會走。」

靖川便沒有問題了。她這時候年紀如女師所說,實在太小,覺得世上一切好意一切愛意都是自己應得,不必多想緣由。一是因她可愛,所有人喜歡她理所應當;二是她也喜歡她們,她愛她們不弱她們愛著她,彼此相報,她也會對她們好呀。這般想著,女孩放了碗,唇上還有點兒糖漬,過去親了女人一下。這下偏了,吻落在面具上,落個亮晶晶的印子。

「那我不長大了。」

女師手上一頓,半天,才說:

「我從未如待你一般,對待過別人。」

糖水喝完,漱了口。女師很輕很輕地,為她理好亂發,低聲道:「所以,還是長大好。不然,收不到生辰禮了。」

在少女驚訝地問她怎知自己生辰的聲音里,掖好了被子。知分寸,卻又憐她,拗不過,最終還是散髮解衣,任靖川鑽進懷裡,姍姍道:「不是阿宛講給我的。」

「那,是娘親?」

「也不是。」

「你騙我。」靖川玩著銀簪。女師的聲音很低,寒夜裡靜靜淌著的泉水般,落入耳:「沒騙你。等你生辰那天,告訴你。」

然後她便開始與她說講好的那個故事。

兩位姑娘,會稽山陰,早春時節,偶然相遇。一位梁氏,一位祝氏,念山霧嵯峨,鏡水無風,對詩一首,自此結緣。相伴往學。

第二夜。

叄年情愫暗生,然祝氏有婚契在身。相方為一方高官之女,祝氏學成,題名榜上,若此事成,自是紅果拌石榴,紅上加紅,喜上添喜。但叄年同窗,又該如何釋懷?兩人交換貼身玉佩,情誼匪淺,難捨難分。

第叄夜。

恰逢梁氏重病,祝氏照顧。出身貧寒,奮發圖強,卻憂勞成疾。無奈下,梁氏於一夜不見人影,留信予祝氏,言不必再念舊情,請去奔赴如錦前程。此後再無交集。祝氏黯然神傷,退了婚契,尋梁氏千百度,怎知那夜一眼,竟是永別。

終於會稽山間,尋得無名冢。見一串紅線銅錢,緊壓石板。石板上刻有一書,字字泣血,訴說痴慕愛意。祝氏大悲,隻身入冢。不久,有人見冢上兩只蝴蝶停留,比翼雙飛。

許久後,或許長大了,會說真是老派的故事。然而此刻,女孩淚水汪汪,用力搖頭。女師抬手為她拭淚。

靖川咬了咬唇,憤憤道:「要是不生病,她們本就可得一個好結局的!」

女師道:「本就是故事,不必太掛心。」

靖川卻眼前一亮:「故事?也就是說,還可能有另一個結局,甚至更可能是真的?」

女師點頭:「這世上許多故事,儘管確有其事,也會為吸引人眼球,故意改掉多處。你說的,不是沒可能。」

「那,我想聽另一個結局。」女孩眼巴巴地望著她,「女師講給我,好不好?」

見她淚光閃閃,女師沈默片刻,妥協道:「好,我確實,知曉它另一個結局。只不過,怕是乏味許多。」

「要聽!」

於是女師便與她說了另一個結尾。

一人榮升,解了婚契,兩人長長久久,相伴同窗,一世一雙人。

未同日生卻同日死,雙作蝴蝶比翼飛走。

她這樣一說便止了女孩的淚。女孩心滿意足,縮在她懷裡,手中捻一縷黑髮,不肯松。心想,女師那麼博學,也許,女師說的才是真的,別人說的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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