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回憶
在她眼裡,女師沒有甚麼做不到的事。
幾天過去,又發生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倒也有趣,靖川病好轉了,但她自己似乎不怎麼願好——不好,女師就不會要她練字、讀書,只要她喝梨水,頂多,不許吃甜湯圓。她還會陪她睡覺。每天一早,睜眼便是女人平靜的眉眼,淺睡著,動一動,就會得到一聲輕輕的「醒了?」隨後問,中午想吃甚麼。
歲月靜好。
她喜歡這段日子。
怎麼辦呢?生出個歪點子。
裝起病來。
起初,沒人發覺。後面,真的好透了,沒辦法了呀。努力咳嗽,乾巴巴的。女師任她偷了兩天懶,直到有一天晚上,拿來一顆梨,削了皮,分給她一瓣。
與她的眼眸對上,方看見似笑非笑神情,自己招了:「對不起。」垂頭喪氣。女師說:「明天不要再這樣了,阿宛很念你。」
靖川又說了一遍「對不起」,頭都快縮回肩窩里。女師這才開始問:「怎不願好?」靖川吸了吸鼻子,女師難得嚴厲地講:「哭也沒有用。」嚇得女孩止了抽噎,不料因此心又軟下去,無奈道:「健康了是好事,不要總想著病。」
「可病了,母親會念我,女師也會陪我一起睡。我想吃甚麼,你也會做......」靖川只覺嘴巴里發苦,原來是眼淚流到舌尖。她嘗著自己的傷心,又說:「病好了會健康,可健康太寂寞了。」
她這樣年紀的孩子,怎就懂了甚麼是寂寞?無辦法替她,找來母親,畢竟淮郡主的忙碌,不是任性地求就可以化解掉的。
第一次,心上落滿針腳,細細地刺,不至於痛,卻酥酥麻麻,好似風來,吹得草動,那樣密密麻麻的細響。不得不憐她,輕聲說:「好了,我也會做你想吃的,你每晚告訴我便好。」
卻許諾不了更多。她是無法代替母親的位置,去愛她、照顧她的。
靖川蔫蔫地說:「女師罰我吧。」
女師有些好笑:「不罰你。這樣,幾天來我為你講了幾個故事,你便也欠我一個,如何?」
「好吧。」靖川有些意外,似未想如此輕描淡寫便過了。
不禁又飄飄然:「等我讀的書多了,給女師講十個故事都不成問題。」
此後她再也沒裝過病,也再沒病過。掉去的肉被一餐一餐餵回,每一頓食空的飯都好像有甚麼甜甜的溫柔的感情,是阿宛的,是女師的,也是母親們的。她們都如此真摯地祝願著她長大。
可她對女師一無所知,對阿宛一無所知,連母親們,也是好久好久以後才有機會瞭解。這種偶然間發覺的寂寞,短暫被愛壓去,不想日後以一種猝不及防的爆發,籠罩了她的生命,自此生根,再無法拔除,直到——直到——她再一次遇見她。再一次,往事隨著她波瀾不驚的眼,似水湧來。只是,記不得了。連帶這些愛,嚼無數次,咬牙切齒,變成殘渣,枯萎作踐。
但,到底,她不記得,另一個人卻記起來了。年歲如彈指,女孩卻在淡如水的百年里,留著濃墨重彩一筆,再看,仍然鮮艷。
九歲那年,早春料峭。那是很好的一天。
她詩已背得很快,一上午便寫完所有帖子,又學音律、棋技,與女師共同畫下一隻雀兒。阿宛也不忙碌了,神神秘秘,晚間牽她到正廳,捂著眼,忽的收了手——
滿眼是琳琅菜色糕點,早春花束插在瓶中,鮮翠欲滴。女師為她念了母親們的信,又把禮物給她,與阿宛一起盛好長壽麵,笑著祝了一句生辰快樂。
阿宛與女師一如天神送她的緣分,以彌補母親缺席的生辰的寂寞與遺憾。阿宛送了她一面鏡子,說小姐眼見著是越來越漂亮啦,多瞧瞧自己,以後定是個閉月羞花的大姑娘。靖淮送她的是一支漂亮的紫竹洞簫,烏沈沈,香幽幽;西域送來許多珠寶飾品,顯然出自桑翎的心意。
興高採烈,要喝酒,最後只得一盞甜湯。女師不許她嘗,未想一時不備,被女孩探頭抿了一口酒杯。臉一下皺成一團,呸呸兩聲,大叫好苦。阿宛吃吃地笑,趕忙送一塊桂花糕進小姐嘴裡。女師彈了彈靖川額頭,說:
「饞鬼。」
後來還去院裡放了煙花。靖淮怕有差錯,鮮少讓靖川出門,曾經真是很寂寞。但現在不必再覺孤獨,因女師來了,阿宛也逐漸地,變得越來越活潑,愛她就如愛自己的姊妹。
玩得太盡興,最後是被女師抱著回了房,埋在她懷裡睡得香甜。
夜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清清淺淺,鑽入窗,枕在她頰側,柔柔地吻。
靖川睜了眼。
朦朧間,燈火搖晃。真巧,女師來了。靖川含混地嘟囔兩聲,女師伸出手,輕輕拍她臉頰,喚:「小姐。」
靖川眨眨眼,半張臉藏在被子里,盯著她。女師笑了:「你想知道,我為何會記得你的生辰麼?」
「想。」
女師便拿出一支洞簫。這支簫,相當粗糙,遠不如靖淮所贈,卻莫名地有幾分熟悉。靖川本對簫興致缺缺,見女師似會吹,忽的來了興趣:「你要吹曲子給我聽麼?」
女人點了點頭。靖川問:「我的生辰,與哪支曲子有關係嗎?」
「我還知,你唱歌很好聽。」女師卻沒有答她,轉了話頭,「不僅唱歌好聽,記性也好。怕痛,怕鬼......可,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靖川臉有些燙,眼珠轉開,不好意思了。女師笑而不語,拿起簫。先是一聲短而柔的音,緊接,悠然婉轉,百般思緒,輕如白鶴點水,重似急溪擊石;短若金石之鳴,長則欲語還休。曲很短,盡了,女孩的眼也瞪大了。
她記得。她記得這段旋律。
那是叄年前了。
竟已過叄年!她與她,在那血漬斑斑的洞穴里。女人披亂長髮,狼狽不堪,奄奄一息。女孩偶然跑上山,與她度過半月,亦是,互相照顧了半月。那時她沒有戴面具,可山洞里不見光,她又傷重,無太多機會看清面容。
「女師......女師,你是——」
微光照亮眉眼,亦照白玉清朗細膩。女人輕輕頷首,聲音溫柔似水:
「翊兒,好久不見,生辰快樂。」
這是她說的第二句生辰快樂。無任何旁人,獨屬她們兩人。獨屬她。
夜,燈火搖曳,一瞬,樹影沙沙,心隨草木蠢動,餘音裊裊。
一如這支曲子,名作《化蝶》,亦獨屬於她們兩人,獨屬於她。
可蝴蝶的生命,其實是很短的。幾個月的苦熬,換來七天展翅,自此,撲向死亡,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