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回憶
罷了。一步一步,抽噎聲不停,阿宛端著粥出來。女師打個眼色,少女瞭然,沒有出聲,悄悄退到小姐看不到的地方,燒水去。
回了房,女師輕聲道:「坐床上去。」靖川吸著鼻子,不肯,輓著她脖頸,哭聲大了。她其實不清楚自己為何要哭,好似只是在這個人懷裡感到可以有落淚和放聲大哭的資格,不必擔憂帶來麻煩,不必怕造成負擔。她接得住她的淚和傷心。
而女師確實是接住了。她身形其實趨於瘦削,輪廓涼薄,但肩膀對女孩來說已是很寬,足夠依靠。衣衫浸濕,溫溫涼涼,這雨一般掉的淚,真是乾不透了。哭過,藏不住話,把委屈說盡:為何母親們都不來陪她?她一個人好寂寞,學得多好也不曾被在乎。
女師把她抱緊,輕哼著哄,難得溫柔:「明年她們便來陪你了。淮郡主昨夜還與我說,小姐真是如她一般聰明,又健康、活潑。未能陪小姐的這些日子,她也念著你,念得緊。待會兒,我為你讀她們寄來的信,好不好?」
又將聲音放更輕柔:「翊兒,她們都很愛你。你要知曉。」
也許是這一瞬她真的太溫柔,乃至一聲「翊兒」喚得如靈丹妙藥之效。
淚慢慢止了。靖川窩在她臂彎里,良久,狠狠蹭了兩下,像只小貓,與她和解,便把氣味與溫度都染上來。
低聲道:「女師……」
「嗯?」
「謝……」口齒黏著。其實,在教導下,早清楚了,偏偏這時磕磕絆絆。
「謝謝。」說完,掙了掙。被放下來,坐好了。靖川低頭,看向赤裸的雙足。這下,終於意識到衝動後果,羞得把裙子往下拽,想遮住踩了泥灰的腳。女師甚麼也沒說,出去端來熱水與巾帕,彎身,握住她的腳踝。
下意識縮,聽女人平靜地說:「別動。」悻悻蜷起腳趾,臉發起燙。女師的動作很輕,耐心地一點點擦了污漬,暖熱的觸感,也一點點,從腳踝直襲上,搔得心頭癢。又想掉眼淚,說不清是難為情還是別的甚麼。
這樣低頭看,便能看見女人閃動的睫毛。好細密,似蝴蝶翅膀。底下漆黑眼珠是湖,光澤是薄冰,睫毛扇動間卷了一湖上瀰漫的水霧。這雙眼,落起淚來,定是美的。不遑多讓,不可方物。但,她不知,要如何,女師才會掉眼淚。
檢查過沒有受傷,才讓她躺了回去。先吃些東西,再喝藥。
受了涼,午間果不其然又發起燙。眼淚漣漣。
女師守在她身邊。咽完藥汁,滿嘴巴發苦。甚麼都讓人想哭,甚麼都逼她落淚。藥好苦,病好久,身體好酸,一天好難熬。一點兒難受便哼哼,受不得苦。女師垂下眼眸,啞然失笑,靠近過去,面具先一步貼上女孩臉頰。
「好冰。」靖川抗議地抬手推她,不滿,「女師怎還戴著……摘了又有甚麼?」
女師道:「不行。」靖川睜大眼,不懂為甚麼:「哪兒見不得人麼?」
又道:「女師若說自己長得難看,我是不信的。」伸手去摸那副白玉面具。
「嗯……」女師的聲音,忽然低了,捉摸不透。
她幽幽地說:「其實,這是一樣法寶,用來鎮魂的。若摘了,我沒了魂兒,就會變鬼。變了鬼,第一個就把小姐吃了。第二個,吃阿宛;然後,藏在屋裡,等淮郡主她們……」
說著,輕按她手背,作勢要助她摘下面具。
靖川手猛地縮回去,簡直要哭了:「你別吃阿宛……別吃母親她們!我不看了!」
好騙。
下刻,一點甜味順勢卷上舌尖。清甜的,隱隱有香,馥郁獨特……桂花。是顆桂花糖。
苦味消散去。
靖川小聲說:「女師,你對我真好。」
女師把糖罐放一邊,又聽女孩啞著聲道:「對不起,我叫你妖怪。你不是妖怪,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塾師。」
「燒糊塗了,原也會說點好聽的真心話。」
「……假的。」
「我聽了去,我覺著是真的,便是真的。你每回說自己沒偷懶,沒睡,可眼睛都閉了。」
靖川生悶氣,不理她了。
女師彎下身去,不等反應,唇貼上女孩額頭。片刻,低聲說:「還是有點燙。」
留女孩滿臉通紅,再分不清是病還是驚所致,不可置信,抬手一模。女人嘴唇很涼,印在她滾燙的額頭上,觸感很快無影無蹤。
她在親她麼?
片刻,又想明白。
——不過是在試她有否退熱。
仍心亂如麻。在女人轉身欲走時,還是開口,央她,留下來陪自己。也許,她真的太虛弱,女師猶豫一會兒,終是答應了。靖川得寸進尺,撒嬌打滾要她陪自己睡。
三分顏色上大紅。可女師,真是個心軟的人,見她燒得臉又紅又燙,聲音又沙又啞,加之肩上濕意猶在,還是忍不下心。一會兒,靖川如願躲進她懷裡。
「女師,我想聽故事。」
女師道:「晚上同你講。」
沒有功課,舒舒服服,滿足地閉起眼。呼呼大睡。
未聽見女人很輕地嘆了一聲氣,手撫著她的背。一縷黑髮被輕輕捏住亦不惱,只是垂下眼眸,收了聲,默默注視著懷中的孩子,把她摟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