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西域的香,無聲無息,人、食物、屋舍,香料如影隨形。此刻濃郁的香,波光般憧憧朝燭火襲來。
火一搖蕩,落在紗幔間的人影便也搖蕩,邊界漸漸模糊。
月落日升,天色淡了,只有幾顆頑強的星,一直亮到早晨。
再見到靖川時,卿芷正在往她寢殿去的路上。打聽過國主何時回來,士兵受了命,對她如實說至少要四五天。
交談間,笑語切切,又甜又滑。抬眼望去,少女正從廊道另一方走來,身上寶石黃金流光溢彩,綽綽衣裙間,流蘇輕晃,金線穿梭。一條金帶束出腰身,披散的褐發如細沙一般,瞧著乾燥又柔軟。她正與旁人談笑,微微一歪頭,額間那枚寶石便活泛著鮮紅,與耳下兩枚黃金墜子相互映襯。直觀的華麗。
眼波流轉,不偏不倚,視線相遇。靖川神色微一怔愣,緊接似想到她們約好了時間。
卿芷微微頷首,轉身先進了寢殿。那一剎,只她看出靖川的笑里,現了一絲裂痕,是紛亂心緒猛地撞出。
少女收了點笑意,望她身影消失在門後。
與她同行的是幾位士兵,一位年少,濃眉星目,稚氣未脫。遲遲地,覺察氣氛微妙,小心翼翼喚:「聖女大人」
靖川轉身,笑道:「你跟著她們,先去歇息,等一等我。」便踮足往這年輕士兵眉心吻了吻。
打開匣子,金針羅列整齊。聽見悶響,卿芷望了一眼,道:
「看來快好了。」
她肩上已不見傷痕。完好的肌膚下,一層淡淡的紫青浮著。卿芷別過身去,等少女解衣的空隙里,又說:「今後每日施一次針便足夠。靖姑娘今早做甚麼去了?」
細響頓住,靖川的回答半晌後才傳過來:「與阿卿沒甚麼關係。」卿芷毫不意外,沒再問,等她臥下。針密密地落,有一股清流隨之淌入體內,心跳又快了。她的「靈力」。是錯覺,還是確有其事地,帶著獨屬於卿芷的氣息,深深滲入。金鍊顫抖著。
默然無言里,太寂靜,心跳聲昭然。
女人的指尖落在背上,將她的局促撳下,聲音輕輕:「還疼嗎?」
怕她仍忍著痛,又道:「如實告訴我就好。」捻出一顆糖來,剝好,遞到少女唇邊。靖川睨她一眼,似有些惱,張口,惡狠狠把糖含住,洩憤似地,咬得四分五裂。糖這樣吃便是太淺的滋味,還沒記住太多已下了肚。
她討厭卿芷這樣。
遷就著,永遠冷冰冰地守著一道底線。卻記住了她喜歡吃糖、會忍痛,不計較她有問不答。
這溫柔像積雪。細看柔軟,觸碰著欲再進一步,滿手濕漉。再深,要凍得僵死了;可退一步,也會因渴求泛起痛入骨的癢。
卿芷不該來大漠,自己亦不該招惹她。
「不痛了。」好一會兒,悶悶回答。
卿芷微微彎起嘴角,溫和道:「那就好。」收了針,不多打擾,只問一句晚上是否還繼續學字。靖川真的被她搞得糊塗,徬彿前幾天一切都是幻覺,冷下聲去:「不學。」
「好。」卿芷倒也不氣靖川這般,只是伸手整理好她衣服,「好生歇息。」
等女人真的走了,那抹本就淡極的冷香與舌尖的甜一樣,轉瞬散去時,靖川的心底才姍姍來遲升起點失落,不明不白。無數的小小的冷冷的快樂,風一般吹遍了身體,搖蕩不已,如山雨欲來。
她抬手輕揉過眉心,去喚守衛傳那位士兵過來。那位少女,等她許久,終於得令,火急火燎來了。殿內微暗,簾布遮了窗,曖昧得如沈淪進無人知曉的海,幾絲明亮的漣漪上下蕩漾。少女眉眼英氣,膚泛蜜色,唇是西域人慣有的厚軟,深棕長髮一叢一叢,輕甲貼身。靖川坐在床上,還未開口,士兵已跪下了身,托住她的足尖,吻在腳背。
恰如其分再上撩幾分,露出纖細足踝。
靖川垂下眼眸,道:「這便是你的願望?我想乾元更能予你快樂。」
士兵抬眼,雙眼濕漉漉地與她對視,目光灼灼:「我只想要聖女大人。」靖川笑了一下:「那先脫了甲胄。好硌人,冷冰冰的,我都感受不到你的溫暖。」士兵的臉立即紅透,連著脖子都似要蒸出熱氣,忙起身解甲。
忽地,想起甚麼:「聖女大人,請讓這裡只剩我們兩人吧。」
隨她而來守在一旁的士兵聽過,急道:「這怎麼行!聖女大人須有人守著……」靖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女人雖不願,卻還是順了她的命令。這時,少女才慵懶地抬手,輕撫這位年輕士兵的下巴。
「好大膽子,要與我獨處。不怕麼?我都要擔心,你心懷歹念,謀劃著陷害我了。」笑吟吟地屈起手指,撓著。
士兵眯起眼,小聲說:「我對聖女大人忠心無二。」
「我倒覺得叫她一起來也好。」
「不行。」士兵搖頭,「我只要您。」
這位年少的坤澤,層層晉升,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惟一心願,是與聖女共度良宵。靖川便不再多說,叫她先臥下。少女知她意,臉更紅一分,支支吾吾,似要問為何不是自己來服侍聖女大人。靖川彎下身,跨坐在她身上,輕笑:「你是頭一回,我教你。日後再想我,也好曉得怎樣做。」
身影交迭,發絲相纏。旖旎之間,交換的吻,總少一分滋味。
解癮或回應祈願,不是情慾的根。扎在心裡的,始終是一絲清幽的冷。這冷不近人情地令她在本荒淫的作樂中,猶存清醒。看著身下少女迷離的眼,架起她的腿,沈下腰去。坤澤的氣息,濃得難捨難分,幾近如水霧凝結成珠,隨柔軟濕滑的軟肉彼此緊貼,蒂珠相互擠壓,落了一場溫暖的淫雨。不像。西域人的身子總那麼熱,結實又豐盈,她是無法因此聯繫到另一個人身上,卻又那麼明白此刻再歡愉也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魂魄徘徊著,身與心分離了。
好像另一個她,在旁邊,冷眼瞧著。她的墮落,她的放蕩。春光乍洩,活色生香。
她的身子與人嚴絲合縫般貼著,本能還想著先前被女人羞辱般扇在腿心的酥麻與刺癢。何必去飲甚麼,這已是最好的催情藥,撩人至深,攪了滿心春水。彼此撫愛,乳尖時而摩擦,逼出滿足喟嘆。雙腿下意識絞緊,迭合的腿心間不斷發出水聲。
唇落在少女發燙的面頰上時,才覺察有多麼冷。正如她在身下人顫抖不已、緊攥自己手腕喚著「聖女大人」時,方回神,意識到自己無聲間喊的那個名字。
她,是特殊的。
怎麼會?
她想要她的心,日復一日,恣狂生長——
可她卻要學會去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