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已到夜半。
卻有驚濤駭浪未息。
黃紙攤開後一張請柬,上面內容朱紅點出大字——「長生宴」。
卿芷捏緊紙角。
是師傅當時去的那場宴席。
這張請柬應是從另外的赴宴者手中拿到,有大半火燎痕跡,最終止於半途。恰好,保留了完整的信尾。
若印章還說明不了甚麼,那這個名字,足夠了。
怪她一時疏忽,又太久不問世事,竟一時未想起,雖世間靖姓女子不在少數,靖川的靖,卻可以正好是永安郡王靖安的靖。
這張請柬如此巧合地出現在西域,結合師傅過去所說,卿芷抬手按住了微蹙眉心,不可避免想到一個可能。這一想,便再壓不住陣陣惡寒,竄上脊骨。
人間戰亂時,便會湧出一種叫「兩腳羊」的人來。在被視作動物那刻起,便不再是同類,成為了一種食材。
這場宴席的主菜,怕並非金翼的異獸。
是人。
溫熱的血肉,細細切碎,剛離了體,熱氣騰騰。流金的血漿中,沈沈浮浮著長生的玄妙,鮮艷奪目,滑潺潺、亮汪汪……
一剎,腹中反起酸水。
她見過的西域人,羽翼多色彩暗沈,或灰麻或棕褐,即便高貴的國主與祭司,前者,大鷹般花紋的翅膀;後者,是潔白中摻雜淺灰。惟一人,有著不見雜色的燦金。
華光璀璨,舉世無雙。
是她?
——是她的母親?
若是如此,為何,她隨了這位啖其血肉的仇人的姓?
卿芷對這位郡王,無太多瞭解。但她清楚靖川的性子,少女的愛和憎都鮮明得容不進一分雜質,就算巧合,她也一定不會正好選中此字,做自己名字的一部分。
千頭萬緒。
卿芷的目光落在紙里包著的另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支洞簫。做工精巧,材質選得極好,竹的幽香尚存,繚繚繞繞,似等著人吹出其中的故事。
拿起來,輕輕抿唇於吹孔,沈氣。一聲——戛然而止。細細一看,原是表面爬著晦暗的焦痕,裡面也早被燒得吹不得了。曼妙樂音,連帶整支簫,香消玉殞。
一支吹不了的洞簫,一張燒得難看清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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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那股甜膩的煙氣,女人柔和的嗓音於耳邊回響:
「哪天,你也許會想看。」
一語成讖了。
倒不難堪。卿芷將它們收拾好,復又臥下,閉了眼。清朗的月輝,明亮如銀,照得人通透,她心也通透。
那時尚不知少女的自毀,到了這麼決絕的地步。如今她無法對她這樣不顧往後的行事,置若罔聞。
她想瞭解靖川。
想起師妹們。那些孩子,有些,她看著長大。有些,見面時已經是少年人了。師傅喜歡帶些孩子回來,不一定要收到自己名下,大多,只是短住一陣。人間不太平時尤其多,畢竟仙門為隱世之地。那時她也未有多大,被塞過來一個含著飴糖吧嗒滿嘴口水的小孩,手忙腳亂。後來漸知如何應付,學會了如何教她們念書打劍。送這些孩子回去亦成了一種常發生的事,並非所有人都適應得了終日清修。她站在山上,看著少女們背負行囊,回到人間的塵煙里,用目光送她們最後一程。這或許便是她們此生的最後一面了。
第二面,也見過。鬧市之間,看著如能做她母親的人,露出少時單純的笑,滿含傾慕:「霜華師姐!」
後面接的那句話總是:「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拜了師的師妹,纏不了多久,她會把她們趕下山。
到了年紀,該去走自己的路。
她總不管她們不捨。久之,落了個冷心冷情的稱號。樂得清閒。清閒才是好事,代表戰亂之年過了,宗門壯大,她終於擺脫這個職責。
畢竟天下有根骨有心性修道者,極少。
如今,似又一次回到那時。
在靖川身上,看到另一種少年人的模樣。與她見過的許許多多人,截然不同。
可她所能做的,亦不過是引她走一段路罷了。
卻又唐突地,心頭如被一燙,驚人地跳突。禁不住坐起身,指尖壓在胸口。
好似哪裡裂了一隙,有甚麼,抓撓著。無意地,往上,冰涼的指腹摩挲過唇瓣,頓住了。
她與她,到底還是做過了那些。
這份祝願,因此模糊得難以說得上純粹。本敞亮的心上,漫上一種朦朧的感覺,是她從未觸碰過情愛的緣故。想起她是無話可說又千言萬語湧上心頭的感覺,是從唇舌齒關到喉嚨深處都發甜發苦發腥的感覺,是甚麼都還未釐清卻已有一聲嘆息,先如淚落,輕輕嘆出。連蠟燭都要愁得黯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