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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roropop · 碧琉璃(FUTA,ABO) · 本章第 1 / 2 頁

吹沙卷龍,呼呼咆哮。

放眼望去,遍地豐滿油亮的黃沙,似金箔碎了滿地。

日照中天。

金、藍,一縷紫色,時不時溜過去。亂潑顏色。一道白影,綽綽惹眼。

兩個時辰了。

從她第一眼發覺靖川不在殿里,便去問了守衛。士兵們一頭霧水,亦不知聖女大人去了何方,只說夜裡她似乎還在,還聽見一點夢囈般的輕語。

本不必再關心,卿芷卻還是問:

「聽清楚了嗎?」

幾個人連連搖頭。直到有一位站出來,說:「聖女大人好像有些……混亂。」她聲音低下去。

「一會兒叫著母親……一會兒,叫著媽媽。我擔心她,悄悄推了道門縫。那時她並不在床上,點了一支蠟燭,正對鏡上妝。聽見我這邊聲音,還轉頭笑了一下,用唇語慢慢說:快休息。即使只看得到一點,光也好暗,那一刻她仍十分漂亮,美得像從畫里走出的人。」

聽出不對勁。這種違和與她在靖川初眼盲的那夜感受到的是同一種。視線落在士兵背後的龐大羽翼上,這才想起少女也生著兩雙舉世無雙的金翼。

她怎忘了——

她一定是從窗戶出去的。

青溶溶的琉璃窗,打開,涼風湧入,正似飲一杯浸了冰的苦酒,極致清醒後是極致迷醉。長風穿過紗幔,她回殿里時,與敞開的窗子對上眼。那窗戶,發出一聲聲呼呼的笑。卿芷走到床邊,看到上面凌亂的華服與灑了一片絢爛流光的妝奩。她下意識地,抬手撫過耳墜,直覺它便是出自其中。

是誰的妝奩?

飾品,西域的,中原的,皆有之。玉、琉璃、寶石、金銀。珠釵、鬢花、耳環……

那身衣服。紅流淌進金線織的海棠花裡,似沐身萬丈霞光,盛開了,欣欣向榮。海棠花外更有華美的鳥兒的剪影,一絲一絲羽毛,都細細描摹,不是鳳,卻比鳳還昂首,傲氣凌天。是怎樣一個被愛著被捧著的女子,才會有如此一身柔膩華美的衣服?

潔白上衣,絲綢輕薄,膩如鵝脂。

她再不問世事,也明白,這衣裳的主人,身份絕非一般高貴,有著綺艷流金的人生。

靖川怎麼會有這樣一身衣裳?

難道,是哪個曾經來此處的中原人,親手贈她,還是她過去在中原所得?

她的手指越過亮晶晶的衣服與首飾,拿起枕旁的信簡,攤開。

沒有署名,只有一段小字:

「你我已逾六年未見。幼時,亦少來拜訪。無論如何,你是阿淮的孩子,我與她是姊妹,你少說也該來見我一面,不要再安於西域,與一群蠻夷廝混。六年了,小川,姨母很念你。此次,派人與你問好。」

問好?

這封信,是從與那玉宿使者同行的女人身上拿來的。她確認過,沒有被打開的痕跡,還心生疑惑,怕下了毒,仔細驗了。

可那批人,顯然,是向著取聖女及她背後的西域性命而來。信上字句,這樣溫柔,難道是她們偶然劫掠得來的,以好借刀殺人,作最後籌碼,誘靖川心軟赴約?

千頭萬緒。

余光瞥見紙角滲紅,翻過來一看,是一枚印章。被血抹亂,依稀間,瞧見筆畫,慢慢拼湊……

是一個「靖」字。

不自覺揉起眉心。這個字對她,總有幾分來得莫名的熟悉。回想時意識恍恍惚惚,撞進一片霧,刺痛活泛著逼她止步。恢復好信簡,卿芷旋身,神色一剎凍住了。

桌上七零八落倒著小瓶。她快步走過去,捏一枚倒轉過來,果然是一滴都不剩。乾乾淨淨。空余毒的甜膩,辛辣地拍打著她的嗅覺,泛出一分酸。一瓶只是嗅一下便讓人頭暈目眩,若非她這般體質強健的人怕是已淌了滿唇鼻血。

已沒有容下慍怒的空隙,腦海中第一個念頭是靖川這般出去,不知最後會變成甚麼樣。

她真是不要命了!

當即把含光抽出,往窗外一擲,下刻身形亦從窗間翻出,白衣飄飛著,整個人墜落。

穩穩踩在劍身上。

劍走輕盈,化一道流光。

風聲割過耳畔。

心亂如焚,爭搶著時間。徬彿一切早被命運精心算計,她每一步都要趕最快,否則就見不到靖川了。

她攔了輛馬車,巡過城內。

四處尋找,不見人影。問過他人,皆說她們約一時辰前還見過靖川。

「聖女大人問我們,近來可安好,有甚麼難處,盡可與她說。」

幾個人說著說著還紅了耳根。

步履匆匆。

卿芷的眉一直緊鎖著。

所有人的話語里都是她。她們都見過她,唯獨她現在苦尋卻找不見一點影子。似靖川還活在別人身邊,唯獨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別人越講得細講她如何生動,卿芷便越覺她忽地遙遠到觸不可及。

守衛士兵找過幾路,皆說沒有蹤跡。所有關於她的都已是一時辰前的事,好似永遠定格。

卿芷只得趕到城關處。靖川為她設的牢籠亦在此刻毫無掩飾地展露出來,幾個實誠慣了的西域人,聽她要出城,都是連連搖頭。實在難應付她的問題,索性把手中長槍一橫,架在前方,客客氣氣道:「對不住,異國人若無特許,不得離城。」因此她栓了借來的馬,說:「不縱馬,我走不出大漠。我只是要去找她。」

「還請仙君不要為難我們。」士兵道,「我們會派別人去尋,您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分內之事。她的分內之事是甚麼——做一個漂亮的玩物,一位千里迢迢而來遭軟禁的客,還是為她解毒的醫師?是,聖女不見蹤影,最急的當然是作為西域人、她的子民的她們,而非自己這樣一個與她毫無瓜葛,昨日才宣言兩人不過萍水相逢的中原人。她做甚麼這樣急?

可她總是見到她的。這段時間來,靖川即便幾天不見,亦能從他人那兒,聽到她在做著甚麼。

這次卻預感靖川不會再回來了。

若尋不到,她就不會再回來了。真是殘忍至極,偏偏,要抓著約定結束的前夕,以對自己殘忍對他人更不留情面的手段,使她牽腸掛肚。

銀光一閃。士兵一愕,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與足下踏著的古劍一同,須臾,越上千尺高,躍過肅穆城牆,決絕地消失在其後。

大漠千里,此刻正是日頭最烈,夜間不知多寒涼,她甚麼都未帶,不過一柄劍便出去。最近戒律極嚴,覬覦的中原人多被肅清,暫且盤踞於邊關。

她是在找死。

黑髮飛揚,衣上雲紋游動。

此刻卿芷站在無邊沙漠中,已不知去了多遠,似盲目地找。茫茫大漠間,風沙拂了滿面。

人要凌駕天空,是多麼不易的事。羽化登仙前,縱是再強大,始終不過一個凡人,以御空術偷來片刻形同飛鳥的感受。輕功再好,無借力之物,怎能攀上高空。西域人多幸運,多珍稀,被賜予一雙翅膀,做了天神的孩子。難免惹人眼紅。

人在世間,總是懷璧自罪的。

她靈力耗光了。收起含光,連劍也輕輕顫著央她不要再犯險。卿芷低聲說:「她會死的。」

恰時,一絲柔軟的涼意,輕拍過臉頰。她捏住時原以為是粗礪的黃沙,卻被晃了滿眼華光,恍然想起沙石是不可能這樣軟的。

抬眼,金羽一片一片,零落成一條細細的路。在沙塵中一吹便不見了。後面羽毛越來越密,她的心揪得緊到容不了一分血過路,嘴唇發起白來。

金色羽毛指著路。

曲曲折折,落太多,璀璨得像迎風而放的金花,勝了滿地油亮金黃的沙。漸漸的金花染了紅。滴落的血,一塊一塊,斑駁地滲進沙地,紅得深深淺淺。

終於有一道人影,趑趄在漫天風沙中,直直往前。仍有羽毛從她背後垂落的翼間飄落,璨金的饋贈,無盡榮華,是開在天神身旁的萬世金花,花開向神。靖川沒有回頭,踩著殘羽如踩一條朝聖的路,麻木地往前走著。風吹起她凌亂的發絲,玫瑰香,奄奄一息,堪堪飄來,被更重的血腥味吞沒了。

卿芷上前去拉住她。

萬里大漠,前方空無一物,她不知她要走到哪去。荒無人煙的地方,只怕再晚來一會兒,風暴都要為她而起,將死亡雙手奉上了。

血腥味重得讓人難以忍受,背上、肩上綻裂的傷口徬彿已無血可流,反反復復浮現又愈合。

握住靖川的手時,卿芷才發現,她指縫里,有幾縷絨羽,沾了血,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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