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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roropop · 碧琉璃(FUTA,ABO) · 本章第 2 / 2 頁

那些路上引她走來的羽毛,一部分,是她自己親手撕扯下來的。

被牽住後靖川也沒有掙扎,站定了,終於回過身。她裸露的皮膚被風沙吹得乾涸,一頭一臉都是細沙閃爍的光澤,看起來是膏油都未塗便隻身不顧不管地闖入到吃人的大漠里。縱然這是她的領地,她這樣的行為也足夠稱得上莽撞了。

少女生著一張笑面,兩彎眉又濃,唇一抿,不管講甚麼話,配她悅耳聲色,都是蜜里調油,甜得人耳朵酥。有無命去聽,便看她手中蝶刀。每每血光乍現,這笑面更燦爛,似塑邪了的神像,手張合間捏出一朵朵紅花,行另一種普渡眾生的義。

眼下她眼裡冰冷,通紅一片,無了笑意,眉間盡是凶戾神色,陰冷得人骨子裡都發顫。但目光,不在卿芷身上,別說與她對視。飄忽朦朧,不知在看哪裡,又像甚麼都沒放眼裡。

好像徹底褪了一襲金粉皮囊與聖女身份,不過是個傷心得漫無目的無一處容身之處的十九歲少女。

她以這樣破碎的姿態出現在眼前時,卿芷無辦法請她不要再糟踐自己。她不悔昨天說的那些話,只是心裡又對教導她無能的長輩多了分成見。此刻叫少女回去,定然落得充耳不聞的後果。

她與靖川沒相處過多少時日。

但,又那麼瞭解她。

卿芷問:「你要去哪裡?」

靖川緩緩地眨了一下眼,聲音沙啞:「去中原。」她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整個人身上青紅紫白輪著浮現,血管異常鼓脹地凸起。卿芷攥著她手腕,隔著金鐲都感到滿手滾燙。

「你走的不是去中原的方向。」

靖川似終於反應過來,掙了一下。

她力氣不比卿芷弱,此刻卻擺脫不掉,便冷聲道:「放手。」

卿芷的聲音在呼呼的風聲中,似有讓人平靜下來的魔力:「你要去哪裡,我和你一起。」

若非兩人都精疲力竭,狼狽不堪,聽來實在太像一句決然得義無反顧的情話。奈何紊亂的呼吸打破一切曖昧,只剩滿目風沙的淒涼。

靖川盯著她半晌,皺起眉,下意識去摸刀。

卿芷拿出她半路上撿到的東西,道:「在找這個?」

兩把蝴蝶刀被她握在手裡。

靖川的目光,很輕地掠過她手裡的刀。她好像是想拿過它們,轉開了刺進眼前這不知死活的女人心口,截斷接下來所有話語,把她一起拖到地獄里去。很快她的呼吸平靜下來,望著卿芷,輕聲道:

「卿芷,你不該來這裡。」

無論尋她到此處,還是最初到大漠來,都不該。

她繼續道:「我羞辱了你,戲弄你,算計你,讓你覺得我恃寵而驕、不知好歹。事情落到如今,是我咎由自取。但我也好奇,是甚麼,竟讓你願陪我玩下去,早早說過要殺我的話也拋諸腦後,如今只是想一走了之。」

她們之間那些千絲萬縷的過節,被靖川以這般毫不保留而直白的話挑出來。卿芷抿起唇,不願多提似的,沈默了。

靖川笑了一下:「天時地利人和,你既然找我這麼久,我也等你這麼久,不如拔劍,在這裡把仇報了吧。日後,也不必再解毒了。」

說完她便閉起眼,神色寧靜,似已準備好引頸受戮。

卻只等到卿芷長久的靜默。她牽著她,一言不發,亦無拉她回去的意思。靖川睜了眼,不耐煩地重復道:「鬆手。」

卿芷道:「你把那些毒藥,全喝了?」

靖川冷笑一聲:「與你無關,我就是全喝了,又能怎樣。」

卿芷垂下眼去。

她習慣性的動作,在靖川眼裡,反而沾了點落寞,像她們廝混的那幾天,她總從她無神又清透的眼裡瞧出幾分似有若無的楚楚可憐。

「罷了,反正,你慣會騙我。」卿芷輕聲道,「問你這些,還是願你好起來,都是我一廂情願。」

靖川咬了咬牙,忍無可忍似的,厲聲道:「你瞭解我甚麼,卿芷?你若真希望我好,就在這裡了結我好了!」

言罷逼近她,呼吸急促,心跳也一並激烈,每一聲都像鳥兒臨死前竭盡全力的悲鳴:

「來啊,殺了我!」

若愛恨都拿不出手,那給她一道永不必愈合的傷吧。可這下卿芷眼裡是真的因她的話有些悲傷了,對視間,疼痛纏繞著她們。

分明那麼密切地交合過,許多次相談甚歡亦不是假的,總還會想起靖川初次學字時寫得七扭八歪,好似身體長大了某個部分卻還停留在孩童時候,字便一同困著長不大伸不開手腳。她們那麼密切地交合過,連身體最深處都抵達,卻在此刻說不出任何不蒼白的話。

最終,靖川說:「我不會騙你了。但有些事你不會想聽,也沒必要知道。」

「你要是真的想離開,其實有無數個機會。從一開始,到今天,你大可劫掠馬匹偷偷出城,或與那些中原人裡應外合,叫她們助你。就像你若是真的相信我,也不會發現我在騙你。卿芷,做聖人是不是很開心?因覺得我年幼便原宥我,卻又總是推開我,要冰釋前嫌,又不願多與我再周旋。要與我一刀兩斷,又屢次管教我,叫我不要做這,不要做那。你若無法一直溫柔下去,最開始就不要待我好就好了,對我冷漠、殘忍,總比現在這般好。你既無法接受,為何不在知我是怎樣的人之後,便與我坦白地說,還要在我喊你的時候,牽起我的手,畫下一片星星?」

靖川頓了頓,又笑起來:「我知這些話聽著是無理取鬧。只是,你本不必來找我的。你不是要來殺我,那就回去吧。我知你已與人合謀,找好了出去的路。」

她嘆了一口氣。

「我沒喝,全倒了。反正往後,也再用不著了。」

「只有這一種辦法,可以讓你滿意?」卿芷仍未鬆手。

「是。」靖川說,「勸你不要攔我。」

本想問她那西域怎麼辦,又想起真正的國主是桑黎,國事並不會因她缺席而變得棘手。若說還有人在記掛她,怕也無濟於事。

卿芷松了靖川的手腕,卻又一次,輕輕牽住她的小指。

「你要去哪裡,結束這一切,我陪著你。」她說,「我記得,西域人深信靈魂要有人引路,才不會迷失。無論甚麼恩怨,既然你信奉人死事消,那讓我守著你,應也算不得甚麼。」

又道:「或者你若改了心意,我便在這裡,多留一陣。」

既然都找到這裡,她又知靖川要去做甚麼,再無可能束手旁觀。這是一個太重的承諾,可她方才一瞬忽地做下了決定。

靖川說她不瞭解她,那她便去瞭解好了。到底是甚麼叫她毫無顧忌地自毀,她為何要從中原到西域來,為何要作踐自己,將他人艷羨的長生,視作草芥般輕賤。

靖川愣愣地望了她,良久,才道:「你會後悔的。」

卿芷道:「往事不必再提。不過多留一段時間而已,你既然不會再騙我,我也不擔心出不了城。你攔不住我。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輕賤自己,若這就是與之交換的籌碼,那我願意。」

奪過她手中兩把蝴蝶刀,翻出。心一橫,直向脖子抹去。血濺叄尺,終於,如釋重負。

又是一晃。她把蝴蝶刀刺進卿芷心口,大片大片的紅。去吻女人的唇,冰冷的血,馥郁地為她點妝。

……

「靖姑娘。」

驚醒過來。

平白地,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人。

不恨,不愛。亦不願給她一個吻,彼此,沒有血脈的聯繫。

是卿芷咬著牙說要殺自己,也是卿芷,此刻牽著她的小指輕輕喚著,將她拉回來。

靖川又重復了一次:「卿芷,你會後悔的。」

可這承諾對於漫長的生命而言實在太不值一提了,卿芷便道:「我不會的。回去吧。」

她泛濫的溫柔,竟沒有一分愛生長的空間。靖川的聲音,疲憊下去,似實在拗不過了,道:「你不必留,解完毒就回去吧。我不會叫你看著我去死的。這段時間,我會安分。」

卿芷已給了她最大限度的溫柔,那她也該回報卿芷。

她們找了一塊巨石,靠坐著歇息。不一會兒,卿芷肩上一沈。

靖川依著她的肩,呼吸輕而平穩,睡著了。

再度回到宮殿時,已入了夜。沈沈的黑,垂落下來,壓住心頭。卿芷為靖川施好針後,終於也得歇息,卻沒有急著睡下,而是拿起先前祭司遞給她的東西。

一卷黃紙,裡面有些沈。打開前指尖一頓,猶豫著。

一看到這個,便想起當時祭司問她,所謂「一見傾心」的問題。折騰下來,她實在不覺她們彼此間存在甚麼可稱為尋常的愛意。她只是想知道為甚麼今日靖川會如此堅決,更想讓她不要再於這樣輕的年紀里去尋死。

含光在一旁靜靜地倚著牆,卿芷瞧了它一眼。真是很久了,含光伴她的日子,從她年少開始,它便是她第一把正式的佩劍。此前她的劍都不曾有名姓,亦無任何靈性,不過是趁手的兵器。

喃喃自語:

「我已想好要去瞭解她,至少清楚她今日為何如此。反正,出了西域便再無瓜葛,無論怎樣,總算不得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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