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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roropop · 碧琉璃(FUTA,ABO) · 本章第 1 / 2 頁

此言出後,沈默的人換成了卿芷。眉目沈沈,心上卻像平白扯開了道口子,亂七八糟,血倒逆湧入,便連吸氣都覺得疼。

四下寂寂,是整個堂皇的宮殿都失了聰。寂寞熄了燈,揮去香,褪盡琉璃瓦白玉磚的輝煌。

直到靖川開口。

「傷,無論多重,遲早會好。」她說,「毒亦不過是或緩或急或長或短的痛。我自身沒甚麼失去了就回不來的東西,也死不了。但我曉得,你一走,就再不會回來。」

原來玩笑話是真的。她真正動情,就是在卿芷回身牽起她那刻。無邊黑暗裡,她的雪,又一次落回到身邊。

無論姑姑還是桑黎,她們都不會為她的病停留。她們也太辛苦,承了母親離去帶來的沈沈悲傷,她不能再多求甚麼。

況且,從來也沒起過作用。

只有卿芷。

只有她。

後背貼著牆。西域人的虔誠似煙,無聲息已漫了宮殿每一處細枝末節,牆上浮雕版畫,密麻紋路,故事冰冷又硌人,嵌進肌膚。讓她記住天神,記住天神無上的職責與慈愛。無須去看,祭司教導過她,千千萬萬次,爛熟於心。這面是天神怒相,心生怒意撼動天地,九幽地獄為之震裂,鬼魅浮影,四方逃竄。那是她鏖戰所降服,本意蕩平世間邪魔,卻因一時動怒,前功盡棄。怒燒了此前一切冷靜一切距離,怒將所有恨意所有小心毀之一旦。怒火,從壁畫上燒到眼前人的雙目里,卻將冷鐵似的沈黑眼珠襯得更冷。她對她最後一點信任,也焚盡了。

不可控。

此刻被逼至退無可退,但,手上的力度,又收束得恰好,沒有傷她。

是冷是熱,隔著黃金,無法感受。

靖川偏開目光,道:「你若不信,那我切一根手指給你,你看著它怎麼長出來好了。」言罷另一隻手去摸藏在腰間的蝴蝶刀。滿手空。這才看見地上閃爍的銀光,不知何時,兩把蝶刀都早被解去,在地毯上,孤零零相依。

被捏著下巴扳過臉來,又一次對視時她眼中竟已平靜下去。沈潭死水。細看,眼底似有一種極複雜的情感,靖川無法說那是悲傷,卻又朦朦朧朧感到,她好像是有些傷心。屢次地,她傷到她的心。她真的讓卿芷傷心了。

「......我會好的。」靖川放輕聲音。她不知道要怎麼說。她不知道——

憐愛不是愛嗎?仁慈不是愛嗎?愛眾生不是愛嗎?卿芷到底想要甚麼,卿芷為甚麼不願意為了她留下來,她到底還有甚麼沒給她?中原有甚麼好,中原能給卿芷的,她不能給嗎?

瞬目間淚水又濕了睫毛,滿臉淚痕,只有她這樣還不狼狽,仍是一種洗禮過的無可爭辯的艷麗的美。凌亂的發絲有一縷濕在唇角,蛇一般,被銜住。胸口起伏得好似缺水瀕死的魚一張一合的腮口。

她不知道要怎麼去愛一個人。

卿芷一言不發,注視著靖川。

少女身上毫無規則可言。她就是規則,她說了算。可也沒料到,入了局便再無旁觀可能。

誰動心,誰便滿盤皆輸。

靖川不會這樣對國主,不會這樣對祭司。她知她們有事在身。但自己難道要比這兩人更輕賤,是可以被呼來喝去的玩具,最後不過得一個「最喜愛」的名頭?

卿芷道:「你總是騙我,我已經不相信你了。」

她頓了頓,又道:「你姑母與我說過,你所中的毒,是他人精心所制。這件事背後的人,瞭解你怕不比她們少。毒一旦侵害至深,縱然你血脈特殊,身體亦會壞死大半,往後都要拖著病痛。雙目失明,無法行走,無法握刀。你想過後果嗎?」她後半句每說出一段,語氣便更重一分,嚴肅得若旁人在怕大氣都不敢喘。

這一切成真,結局便是她空有一條命,卻要了無自尊地活,半生都要人照料,一切都被摧毀。她無法想這樣的靖川是甚麼樣子,乃至於某刻甚至為此感到荒謬。中原人求長生,上到帝王將相,下至黎民百姓,誰怕難看,誰怕沒了自尊?只要不淪為歲月里的塵埃,是吃了毒丹半身腐爛,還是信邪說入長生教卑身叩首只為尋一線希望,仰人鼻息,臥薪嘗膽,何為懼也。只要能得一條命,羞辱算得甚麼?

可這放在靖川身上卻是無法想了,徬彿比死更不合適的是她不再能驕傲下去。徬彿她若自卑,整個西域都要沈落了。死亡在她身上成為最不值一提的懲戒,往後還有千萬種折磨。

讓她苟延殘喘,才是生不如死。

「我一心願你快些好,你卻這樣,作踐自己,又算計我。我原以為你只是被慣壞,任性得過了界。如今看來,你的老師,你的母親們,都太失職。」卿芷皺起眉,冷冷地,「不僅如此,你自身亦不知反省。你年紀尚輕,日後別再肆意妄為。也別再,同萍水相逢的人,心血來潮地袒露自己的秘密。」

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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