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另一邊,卿芷四下尋著。正是近午間的時候,日照中天,這城中城般的宮殿,是金光磅礡的海洋中的一方巨船,巍峨佇立。
靖川給了她分外慷慨的特許,一路都不見任何人阻攔。她的步子探過一些先前不曾到的地方,停在後花園。香比具體的花叢先一步闖入,蠻橫地佔據她整個感知,嘩地淹沒了這不速之客。濃烈嗆人,卻又引人發癮,浸淫在裡頭,如何便都抽不出身了,回頭連清風也成毒藥。一眾花卉五色紛呈,濃香錯落,在融融烈陽下,開得沸反盈天。
漫天熱鬧意,一如宮殿內亦以牆壁請來漫天神佛,裡裡外外都喧囂得不甘寂寞。
花叢里藏了一道小小身影。卿芷出聲喊道:「托雅。」
女孩愜意眯著的眼,倏地一張,驚道:「仙君!你怎到這來了?」她目光一掃,早聽說故事里中原人愛採花示愛,怕哪朵花給折去了。卿芷便道:「我未曾碰這裡的一花一草。」托雅繃緊的心才松下去。
這裡並不像中原富貴人家的院落,更有異域風情,露台供人歇涼,幾處水渠由高到低,澆出叮咚樂音;一處水池,清澈透亮,倒映著樹影。托雅引她先坐下,又端上茶來,這才歇氣。卿芷說過幾道不必如此客氣,她都當了耳旁風,好像一隻小鹿,蹦來蹦去停不下步子。女人坐在椅上,只得認了,抿了茶,方開口:「你喚我姐姐便好。正巧遇見你,我有些事想問。」
靖川這樣一個藏了許多秘密的人,是無法對她坦誠的,更不要提毫無保留的剖白。
她只說不再說謊,卻並不代表要將實話講給她聽。沈默,也是不說謊。
連最微小的出行都不再願告訴她,要去叫她自己對她講出過往——天方夜譚。
只得找她身邊人。
托雅翹了嘴,趴在桌上,晲她:「不要,我只認聖女大人做阿姐。甚麼事,要瞞著聖女大人?你可別想做壞打算。聖女大人對你好中意,仙君不要總叫她傷心,否則,我日後再不理你了。」
靖川實在疼愛她,以至於不理會已是女孩最大的懲罰手段。
卿芷彎起唇角,道:「我只是想曉得,她是何時把你接到身邊來的。」
「約是我十歲的時候。」托雅道,「聖女大人一直待我好,本不要我替她做甚麼。是我自己願意照顧她。」
孩子的言語往往是一面鏡子。
托雅繼續說:「待在她身邊,和陪著母親一樣開心。母親們不願拋了舊居搬來,否則,聖女大人也會接她們來與我同住。」
卿芷點頭:「好,好。我知她很好。」托雅一晃腦袋,哼一聲:「你才不知。」
「那你還記得,她接你來時的樣子麼?既然不是需要侍女,那為何要接你?」
這回托雅沈默了許久。卿芷慢慢地傾茶,等她。她路上已想明白許多,此刻差幾塊拼圖,也不心急。世間有一個最古老的道理,用最簡單的話說是心急吃不得熱豆腐。
若單從請柬看,只知郡王與靖川中間,橫了道仇怨。她先前為這場分食活人的宴席所驚,卻沒想起那張未署名但蓋了印章的信書。那是她從信使那伙人處得來,因事不關己,便直接交予靖川,直到昨日前都未曾在意過。
如今一聯繫,似是這位郡王還有一位姊妹,名里有一「淮」字,極有可能,是靖川另一位生母。
這下終於明瞭,少女為何留著這個姓。在仇人之前,它首先屬於她的母親。要是信里文字屬實,那靖川在做西域的聖女前,似乎於中原生活了相當長一段時光,直至六年前。六年前,到底是甚麼事?如今靖安再來信,說想見她,以這樣的弒母仇人的身份——難道,是她生母所托,還是說,受人威脅,從頭到尾都身不由己?
輕敲額角,不禁蹙眉,刺痛一絲絲從里滲出。
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她想這些,去追溯靖川的過去,總難捱一種微微的痛。心上、指尖、喉嚨,五內俱焚的熱意洶湧燒上,連開口都又苦又澀,無了聲響,話成輕煙飄離。這種痛此刻又來,侵佔到她意識深處,徬彿比卿芷自身更早一步知道了怎麼回事,一跳一跳地撞著。
「她……」托雅終於開口。
痛如潮水褪去,卿芷抬起頭。托雅抿了抿唇,道:「那時候聖女大人只拿一個生辰,去問舉國上下,誰於這一天誕生,年滿十歲。恰好,只有我一個。被牽著帶到殿里時,祭司大人告訴我,今後我便做她的玩伴,她亦是我的玩伴。當時,聖女大人來西域已經一年了。她與現在好不同呢,不怎愛說話,再高興,亦只是彎著眼很淺地笑,看著十分寂寞。我陪她在殿里玩鬧,她已高我許多,卻還喜歡許多像翻花繩捉迷藏的遊戲,今兒一想,應是在陪我鬧。後來祭司大人走了,開始頻繁有賓客往來,知大家都很愛她,方才慢慢變得光輝耀人。不過,她之後就常常不要我形影不離了,總愛遮我耳朵眼睛,說不要看、不要聽。」
記得她擅自進了靖川寢殿的時候,簾幕之後,人影綽綽。靖川聽是她聲音,便會輕推一下,用顫抖的、溫柔的聲音說,托雅先回去吧。再找個時候,說,她會在這段時間陪她。馬上女孩就溫順下去,直至合攏門時,才聽見一聲似有若無的柔軟的嘆息。
說著說著,托雅托起腮,悶悶地安靜了半晌,才繼續說下去。
「我有時也覺得,聖女大人不高興。她和那些人來往,和國主、祭司大人撒嬌的時候瞧著都好開心,卻又不開心。講不清了!但我看見過她不知怎地,便淚浸了滿臉的時候。每回我一撞見,她就揮手叫我出去找桑黎她們。身上酒氣很重,但我又感覺,她是醒著的。」
卿芷道:「想必是沒醉。」眸光微微地細閃。
一年。粗略一算,恰好是近四年前。西域與中原交惡,也是那一陣。
大刀闊斧地斷了一切來往,封去商路,遣返使者。
又問:「那,她身上那些傷痕,你可曾看過?」
托雅一愣,低下聲去,道:「她既要做聖女、做祭司,也要做戰士。桑黎說,她是我們中最好、最善戰、最英勇的人,是金翼的血脈,天神的女兒。所以,她要去赴戰。既然去戰場,總會受傷的。她又連盾牌都不那麼用......」說著便盈了淚。
卿芷遞去手絹,女孩盯了片刻,還是接過手用著擦掉了眼淚,偏過頭:「我不愛哭的。」
她竹筒倒豆子地抖落那些過往。話畢,一點兒悵然湧現在眼底,原也是一件懵懵懂懂的少女心事。孩子心裡單純,許多事未去細想,卿芷卻已明白了。
那些傷痕,來由不會如此簡單。
但靖川愛著這個孩子,早決定守她在外,永永遠遠不會亦不必踏入能看到自己身上真正的傷痕的距離。她對其他人亦是如此。
聽著,是祭司決定遠行後,她才敞開了心去接納他人。
那之前呢?
六年未見,似乎她在離開中原後,來到西域前,中間還有一段空白。
此刻陽光游曳在花叢間,楊柳堆煙,庭院深深深幾許。有多少人,見無數重簾幕,便失了探手的勇氣。揭開一個人藏在過去的傷不僅代表瞭解,亦是於看見那刻有了去將其納入與對方相處的每一分細枝末節的必要,若不知便可無所顧忌地傷害,若不知似還能享一份天真。可一旦知了,卻不僅僅是增自己的負擔,更有再一次,將對方傷至更甚而體無完膚的風險。這便是一件太隱秘的事了。
「這花,可以採麼?」目光,落在遠處的一點艷色上。
托雅掩嘴,眯起眼笑:「仙君要討聖女大人歡心?這花是她與我一同照料的。」頓了頓,又說:「可以的,你隨意摘就是。」
本想說這種獻好的法子,早過了時。可獻花本就不看花,而看獻花的,是何許人。
卿芷同她道一聲謝,起身邁步,緩緩走進那深深的花叢里。
托雅望著她。女人清瘦修長的影,半隱花叢,如晨間濕重的霧,霜華般剔透,黑與白相間,惟是偏頭那一刻,碧琉璃墜子才添一抹人間色彩,藍陰陰閃爍。
她走進深深的花叢里。
步子不疾不徐,輕得如怕驚了那株玫瑰,卻又似知花兒在等她,一直在等。
花要折下時,卿芷方才想起,自己忘了去要剪子。一縷血絲浮在指尖,徬彿怒放的柔瓣抵不住暖意,融在她手心,淌落的一分紅。她垂下眼眸,憐著這朵花,將它護在自己懷裡,避過太陽。
心裡,仍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