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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roropop · 碧琉璃(FUTA,ABO) · 本章第 2 / 2 頁

這時門環沈響,有人不知自己被說了好多好多句壞話,平靜地走進來,又被個子小小的女孩用力瞪一眼,略有困惑。

靖川松了衣襟,等她施針。卿芷卻先問她:「吃早飯沒有?」

「吃過了。」隨口敷衍。

發覺卿芷換了衣服,調笑道:「芷姐姐真是出水芙蓉般清麗。」

不知何時,已習慣了她輕浮的話。片刻,卿芷輕聲道:「靖姑娘昨夜來過我這邊嗎?」

她的傷口不該好那麼快。

靖川沒否認,只眯著笑眼說:「我叫托雅取了點血,為你抹上。我不如阿卿愛潔,但對氣味,很是敏感,不喜歡有人滿身血腥地進寢殿。好熏。」

忽地眉眼一沈:「受的分明不是小傷,敢騙我?」

脾氣真如一頭大貓般難測。

卿芷手上已開始挑揀準備為她施針,靜默中只有捻出金針的細響。一會兒,才聽見那低柔沈靜的聲音:「多謝。看來芷睡相不佳,那位托雅姑娘,貌似今日看我更不順眼了。」

下刻少女上衣褪盡,她倏地移開了視線,竟有些慌亂。

靖川一瞥,眼尖地瞄到卿芷紅了耳根。怪她生得太白淨,又愛穿白衣,哪兒一染紅,清晰可見。

心裡竊笑不已。閉了眼,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哼,懶洋洋道:「霜華君少與小朋友計較,孩子心意朝叄暮四,她今兒討厭你,明兒指不定,愛你愛得不得了。」

「似乎我眼前這位聖女大人也是個小朋友。」卿芷淡淡道,「那靖姑娘亦是如此麼?」

靖川把臉埋進自己臂彎里,藏在長髮的影間,悶悶地笑了。

「是,阿卿是個老妖怪,看誰都是小朋友。不過,我已快要滿了二十,你不必很把我當做一個孩子。」

不知她為甚麼要這麼問。

卿芷卻道:「還很年輕。我在靖姑娘的年紀,怕是尚不如你懂事。」說著手便自然地撫上她肩頭隱隱透著紅的繃帶,低聲問:「傷口怎又裂了?」

「我夢里調皮呀。」靖川眨了眨眼,「芷姐姐睡相好規矩,教教我。不妨就今夜吧,今夜和我一同睡,我學學你怎麼安安靜靜睡一晚好了。」

女人的目光不因她玩笑般的話柔軟下去,先仔細看過傷處。大概是靖川太熟悉如何讓一個人受傷,於是這一切居然在她那麼銳利的檢查下也沒有敗露。卿芷又不自覺用了那樣的口吻,充滿憂慮,猶如輕嘆:「靖姑娘要乖一些。」睫毛垂落下去,眼珠是夜色里清凌凌的冰湖,不必落淚便扯了一片連天漫野的水霧。柔軟異常。

可視線是那麼乾淨,亦鋒利得讓人感到藏無可藏,一望似就探進了眼底,被看透了諸多心思,纏綿、醃臢、痛苦。無所遁形。靖川與她對視片刻便匆匆別開眼,心如擂鼓。她有時真不知卿芷到底知不知道她那些小伎倆。她太敏銳,太棘手,不好騙;可又喜歡卿芷這樣,聰明得不近人情,卻還心軟地容忍著她。

又道:「總裂開也很疼,今夜我還是繼續守著你好。」

便任靖川怎麼說也不肯改變決定。施完針後夜裡準時到來,寸步不離。看樣子連晨浴也不會離開。

少女慍怒地摔了杯盞,滿地狼藉。

卿芷只是將其撿起,放在一邊。喚侍女來清理乾淨殘跡。

靖川縮進被窩里。

這個女人真是不知好歹、得寸進尺。她要真的察覺到這些,分明可以直接揭發,偏偏,要這麼凌遲她。她最壞。

可不聽見翻書聲又好奇——做甚麼呢?悄悄地露出一雙眼睛,打探,恰撞上女人的眼眸。柔暖燈光,游曳,她眼底那點淡淡的笑,被照得若隱若現,沈沈浮浮。就這般柔和地看著少女,似乎早料到她會主動來「和解」。一話不說,又似甚麼都說盡了。靖川臉上發燙,又嗖一下逃回逼仄的被子裡頭,這下真的氣悶了。

卿芷靜靜地注視她片刻,坐近一些,伸出手,避開了傷口,輕輕拍著靖川的背。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總歸在見到靖川這樣虛弱時又變得很輕。遲遲不好,總是痛的吧,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的手,又在發顫嗎?

從前母親哄她是會唱些歌。百年歲月,過眼雲煙,但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總不會忘。這份溫柔,這份憐愛,伴了許多年幼的夢。指尖透過被子撫著少女的背,記起調子,低低輕哼。靖川本是昏昏欲睡,哪知外頭這位仙君手段了得,淺唱低吟,不消多久,聽得心癢難耐,又被勾出來,探頭,眨著眼睛。卿芷此刻回想著,閉了眼,於是半支曲子哼過,睜眼便看見少女亮晶晶的瞳孔。

靖川聽得正舒服,倏地停了,好不高興:「繼續,繼續,我要聽!」

卿芷輕挑眉梢。靖川將這片刻遲疑當拒絕,發起小孩脾氣,回歸叄歲:「阿卿好小氣好磨人好壞好討厭!」

說罷要滾上叄圈表達抗議。卿芷真是怕她折騰自己,趕緊按住,道:「好好,靖姑娘若聽了能好生安睡,我便繼續。」

靖川乖順下去:「真的?」

撒嬌沒個完了,好幼稚好無理好能鬧好可愛。

卿芷啞然失笑,不覺間輕了聲:「真的。」

她又為她輕輕地哼了一會兒。柔和的聲音,掠過耳畔,化成浪花,托著,把靖川送到一個很好的夢里。

好夢最怕醒,不必揮刀,不攻自破。

總是要睜開眼的。

不知第幾次調了毒酒。

苦與甜交織,一道甘醴,飲了,自此沈淪。夢又持續下去。

打算飲下時,卻被急步推門走近的女人逼得止了手裡動作。卿芷見她舉杯,竟還有耐心問一句:

「你在做甚麼?」

靖川沒有喋喋不休為自己解釋。她的神色好像已經在說:如你所見。

如履薄冰。對視間,那雙漆黑的眼睛,一點一點冷下去。霧也成了冰,呵氣都疼,身上的傷痕也疼,自己為自己下的毒也好疼,在卿芷的目光注視下一切都好疼。她忍不住,先一步盈了淚,看見卿芷臉色冰冷,似她們初遇時那般,卻不是同一種憎惡。

卿芷往前一步,劈手奪過酒杯。銀針一點,浸透污黑。靖川忽的伸手去搶,她自然不會讓她再碰,攔下少女的手。不顯怒色,只冷冷道:

「靖姑娘真是好算計。」

爭執間酒杯不堪重負,咚一聲滾落,潑了一地狼籍。異樣的甜香鑽上來,卿芷面色更難看了。

靖川的眼淚直到酒灑時才落下來。她被卿芷死死攥著手腕,怔怔地流著淚,問她:「為甚麼?」

「為甚麼?」卿芷難以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我不知道。」

這次終於聽清了,卻不是那蠱惑、纏綿的語氣。好像她才是那個被騙、被算計的人,好像她這般自毀的行為只是形同不小心打翻了一枚碟子的錯,好像她真的不知道日日飲毒會在身上留下不可逆的損害,好像她不明白為甚麼不能透支自己的未來換取這一時的快樂。

靖川吸了吸氣,很輕很輕地說:「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留在我身邊,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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