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這是她被托付的第二件事。
追根溯源,城中有人混入,查出來,一路跟上,總能等到回巢,一鍋端了。眼下十幾人,黃沙滾滾,林林總總,齊了。驚惶地看著她。那位使者目眥欲裂,忙不迭拔腿跑,被一扯,是與卿芷敘舊的女人。笑眼彎起,道:「沒事,你等著。」
又道:「霜華君,我們這些人里,有幾個怕都差不了你多少,何必口出狂言,待會兒覆水難收,豈不丟醜。這樣,我做你對手。你先吃下我一人,再談她們。」
卿芷一甩劍鋒,血灑沙地,零星幾滴。她出劍太快,連血也追不上,噴湧半空。寒星直閃,她望了對方一會兒,唇微動,一句話亦被吹散在狂風中。下刻人已踏步,縱身而上。女人見激將法起效,大喜,當即抽刀迎擊。刀柄為心,脫手甩過一周,詭譎銀光中刷刷數道細絲飛出,為刀花割破長風的尖嘯所掩,無聲無息。卿芷抬手揮劍,瞬息之間,旁人不可能再知她如何作出最佳判斷,因銀光已隨這一劍,打道回府,甚至綻出遠甚來時的璀璨銀花,暴烈如雨,刷刷掠過半空。
眼花繚亂過後,旁人終於看清,這銀色的光影,是一根根針。
劍身上瑩白光暈熄去。卿芷眨眼間步履到她眼前,那句話的口型亦後知後覺被讀懂。她只說了一句很短的話:你不夠。
不夠,不能——不配。
女人怒極反笑,一個手勢,所謂對手早不算話,旁邊一眾人圍攻而上。卿芷劍走輕靈,借力、點穴、周旋,加之輕功了得,幾招放倒半數,直伸手一扼,那位玉宿使者的脖子便到她手裡。劍浸了血,一滴一滴落。恢復的靈力,她用得不能再節儉,便難免身上掛彩,白衣上血色濡出幾縷,似雪裡撒了紅珠串。爾後卿芷不顧他人顧忌神色,五指一收。
沒有猶豫,沒有心軟,她殺起人比起聖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乾脆。原來漂亮的手也可作為兇器。使者一句喊沒出喉嚨,咔擦一聲,頭垂下去。卿芷念了句西域話,勉勉強強,為這枚不幸棋子作臨終關懷。嗓音低柔,如無間地獄忽起梵音空靈,無一絲溫馨,只有要血洗了此處的宣告。慈悲觀世音化焰口鬼王,懾得眾人毛骨悚然。
惟那碧色琉璃,清凌凌地閃光。
度一切苦厄。
「霜華君實力了得。」女人面色凝重,「此次遇見你,真是不討巧了。」那衣衫獵獵的人回過頭來,平靜道:「是我主動追來,你們如何躲,也逃不掉。」
沒有燦爛熱烈的紅花,劍進劍出,生命如草芥。偏生她又會好生安頓屍身,不隨意甩開,動作溫柔禮貌似玉面的羅剎,劍光卻似能追一個人去天涯海角。漸漸,四下靜了。
只剩幾位活著,身上未受多少傷,這才反應過來,她已將紛擾盡數排除,此刻要專心對付她們了。
卿芷垂下眸,平定氣息,掃一眼橫陳屍體。女人忽然笑了,提高聲音:「我不信你幾年來都是這副性子,不然為何退隱?那西域聖女,當真給了你好東西,連帶把你心氣一並復原了?」上下打量,眸光柔了一瞬。
「十年,我們又是十年沒見過。我第一眼見你,覺得你漂亮得不似人間所有,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她們都說你還降服過好幾只禍害村鎮的大妖,連驅使倀鬼的山君的頭都被你提著去交差,我都在想這般纖瘦的身子要如何做到。如今,你還是這樣。你一個這麼驕傲,連求饒認輸都不肯,寧可一死的人,怎會願屈從一個蠻族?」
卿芷輕輕蹙眉,道:「我也好奇。你一位杏林醫師,怎會窮凶極惡至此,沾一身殺性,連救濟用的銀針,也拿來作武器?」
又道:「英勇善戰,並非野蠻可囊括。」
風捎來與她不相稱的玫瑰花香。
「她標記了你?」曖昧的目光,來回。
女人輕哼一聲:「可惜了。霜華君無情無欲,我信以為真。否則哪用反目,只要你願同我,春宵一度——要甚麼,我還不是甘願奉上?」
「與你無關。舊事,別再提了。」卿芷劍一揮,凜冽劍風襲面。
圍攻的人皆發現,當她們稍稍摸清這位敵手的路數,她便會毫不猶豫換一套。千變萬化,防不勝防。
周旋之余,銀光殺來。故伎重演,劇痛錐心,隨後握劍那只手一麻,她卻還能一擲含光,將其猝不及防送入一人胸口。倒記起來了,準確說,十一年前,她與她切磋,她也是以這樣一針,深刺,迫她劍脫手,被一刀釘住。
幸好沒與靖川提及這出,否則,怕是更多「中原人壞」「中原人心歹毒」的話,要層出不窮冒出來。
迅速借靈力抽針。西域人看中原人,總奇在「靈力」,百般用途,走針助濁氣余毒排空,殺人亦有妙用,實在有趣。她指尖一抹,銀針攜著溫度,早成血色,被反手拍入另一人額心。
銀光不過一閃,那人便倒下了。
那側手臂仍無知覺。卿芷心裡算了個時間,馬上換另一隻手握劍。免不了露出瑕疵,正好被逮住機會,劍刃刺穿一人心口時,背上迅速翻湧起一陣劇痛。
穩住腳步,竟是毫不懼痛般,旋身反擊。劍落空,卿芷聽見背上傷口綻裂,血淋灕滑落,很快染紅黃沙,洇成一片小泊。
只剩兩人。她和她。
「原來你本就不打算讓她們活。」卿芷輕聲道,「是從見到我那刻開始麼?」
「跑了任何一個,都拖不住霜華君。」女人抿唇一笑,手中刀未曾停過,「我與你交過手,比別人清楚你的劍,出鞘就要殺人。不過,你不打算放我一馬?」
她刀尖一挑,卿芷反攻為守,步步後退,拖負傷手臂。起初不太適應,被划傷,險險躲過致命的襲擊。
刀刀致命。奈何總偏一點,如何都貼不到她身。
「其實我出劍,沒甚麼別的緣由。」卿芷道,「若目的單純,我會勸你們回去。可惜,你們是來要她,要整個西域的命的。她是殘忍,但各位也不見有多仁慈。我不喜這般,分明是為掠奪而來,還指責自衛的人濫殺的做派。」
講為正義,太冠冕堂皇。說到底,只是不喜歡。劍已出鞘,含光忠於她,她只信自己,甚於他者話語與世俗道義。
「殺完了,若有甚麼驚天秘密,霜華君不怕錯過?」女人嗤了一聲,「卿芷,你比之前還更莽撞。」
卿芷不再答她。慢慢周旋,直至含光回了另一隻手,她方才微微地勾起唇角,笑了。似冰雪消融,只消一眼,便再移不開目光。
「死人,有時候比活人話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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