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自然。死,也要死在我眼前。明白嗎?」
「是......找來的卷宗,保管在書閣。若哪一天想看,就去拿吧。」
燭光吹逝,靖川走在長廊間。燈一盞一盞熄了,她心情極不好,眉眼淡淡。但幾天煎熬散去,算是好事,多少松了口氣。
奈何有人真是那麼、那麼不知好歹,不解風情,正撞在她拐角時,匆匆追上,在氤氳的暖光、森寒的夜裡,杵著。
卿芷遲遲疑疑,注視靖川。
無意遮掩淚痕,在明亮到朦朧的燈光里,她便顯得極其脆弱。眼角泛紅,睫毛閃動的影,把眸中的血色變柔、變淡。半指手套與護腕,凌亂、隨意地扎在手上。
終是輕輕叫道:「靖姑娘。」
從燒了地圖後,卿芷便不敢見她。她回避,靖川也不自討沒趣,再不來找。托雅也生她氣。倒無被排擠冷落的感覺,不過是……
不過是想念她。異國他鄉,似只有靖姑娘,能在她心裡算上一點知己或朋友的地位。是了,這樣便好。再往上,逾矩,也不配。
靖川抬了抬眼,聲音柔和些許:「阿卿,可來找我了。我以為你不願再見我了。」
卿芷聽她似笑非笑又如幽怨的語氣,偏開了目光,輕聲道:「不會。只是我答應了,要教你寫字。可有時間?」
傍晚過了,但也未到就寢的時候。月色還毛毛瑟瑟。靖川無奈地嘆一聲氣,忍不住勾起唇角。——中原人都狡猾,可她眼前這個,卻又傻得古怪。畫地圖會讓她發覺,做壞事也藏不住,乃至眼下,她甚至猜不出卿芷到底想做甚麼,才會如此木訥地在此刻提出這種邀約。
不過今晚本就無處可去。回去也是無聊,不妨消遣時間,至少有美人可賞。靖川點點頭,卿芷便松下緊繃的肩,對她微微笑了。
女人微冷的手握上來,繞了繞,最終還是牽上她的手。靖川默不作聲地瞥一眼,才知卿芷應是第一次主動牽別的姑娘的手——她耳根正慢慢從潔白變成粉,在發間若隱若現,最後燒成發燙的薄紅,
只是情在不知不覺間生發。
她研墨、鋪紙、擺鎮尺,她坐好。燈晃得厲害,靖川抬手,火芯熄了。黑暗裡,女人一雙深邃的眼眸,更幽幽地閃爍冷冷的光。沈寂不過片刻,她點燃燈燭。
靖川道:「我現在不喜歡那麼亮。」
卿芷溫和地應:「好。」照到紙面,也就可以了。她想如何,便如何吧。
靖川趴在桌上,等她先寫。一筆一划,她一直沒怎麼寫過,卿芷曾叫她自個試試,未想這姑娘提筆不是畫畫便是搗亂。她畢竟年歲到這裡,也不能如教幼童那樣喝止、打手心。這一次,仍不願握筆,寫出個正經的字來。
有一樣辦法。
正在靖川發呆的時候,身後一片柔和的影攏上,後有溫暖的懷抱,女人長長的黑髮隨她與她挨緊,垂落到肩窩、佔據余光,冰冰涼涼,似一條條小蛇。靖川顫了顫,第一次發現她是這麼冷,哪怕雪蓮花淡淡的香也涼到沁人心脾。
她寬大的手攏住她不安分的手指,為她調整握筆的姿態。指尖掂她指腹下,輕挪、摩挲,直至靖川聽話地握好了,才松開。真是一雙漂亮到無暇的手,膚若白玉,關節有力,亦不細嫩,經了許多風霜,泛出濯洗過許多次的冷白。
「這樣握筆。」利落地講完,聲音卻娓娓地縈繞耳旁,如泉水擊石,在柔軟圓融的光里,沈沈地搖蕩。
難得沈默。不是因被教導而不高興,只是在她的懷裡,隔著雪白衣衫感受到的柔軟與冷意,竟是安心的。不明從何而來,卻好像某個可以依偎的懷抱——躺著、靠著,肆意放嬌,許久未有過。畢竟,桑黎的懷裡很燙,又總不是那麼讓她放心。她才是她的依靠。
眼下,卿芷卻如能托起她的所有。心浮在激流中,倏然遇上一葉舟,穩下。
不再顫,也不東倒西歪,在她耐心的牽引下,勾勒筆畫。不問她想寫甚麼,卻如通曉她的心意,每一點來自她的細微的力道,她都能知道它拐往甚麼方向。
卿芷坐得端正,靖川便也沒辦法,也直起腰。稍稍偏了、軟下,女人的手立即伸來,托在她腰後,迫她再坐筆直點。
燭火搖晃,夜色綿長。
卿芷垂下眼眸,心裡有千層狂瀾。透過皮革,她摸到了——少女的手指間,熟悉的位置,布著厚厚的繭。
這不是一雙多細嫩的手,這是一雙善於用武的……也是卿芷極可能熟悉的,曾摸過她身體的手。
是她嗎?
猜測之際,靖川卻依在她懷裡,輕笑:「阿卿。」
「嗯?」聲音不易察覺地顫了一分。
「四天不見,我本該生氣。但今夜你讓我心情很好,勾銷了。」
「靖姑娘聰明,芷教得不多,是你學得好。」
靖川把筆擱開,任殘墨濃濃淡淡地暈在紙上,毀了她的字。轉去握卿芷的手,捏她小指:「呆子,不是因為字,是因為你。」
她往後仰了仰,縮在卿芷懷裡,任她下巴抵於自己發頂,懶懶地打了個呵欠:「不練了,坐正那麼久,好累。下回帶你去瞧點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