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體外)
手指挑起如瀑垂落的黑髮,捻著,纏在指尖。
她怎甚麼都不知道?
甚麼都不知道。卿芷在她看來是個太乾淨的人,遠離權力、爭鋒、髒污的勾心鬥角,她安然地走自己的路,抱著那把劍,宛若要如此永遠地孤寂下去。很快,忘了她,忘了西域這段經歷,忘了她曾意欲潑她身上的滾燙的愛恨。
也好。她亦不必知道,如此她們可以保持著一種純粹而脆弱的關係,自己或許真的會發慈悲允許她走。卿芷也不會虔誠地愛她、依靠她。
卻有些失望與惱怒。為何不愛她?她分明也應該如其他人一般,對她俯首稱臣!她憑甚麼——
「唔……」
靖川想得出神,手裡慢慢為卿芷編著辮子。不高興了,下意識手一扯,卿芷疼得輕輕叫了一聲。靖川不可置信地鬆手,轉過頭,正看見卿芷垂下眼眸,顯得格外委屈。
怎麼這樣嬌氣?
果然最初的猜測沒錯,她是個活了幾百年的狡猾的老妖怪。一舉一動,似都在順從地討好她。只是片刻,又恢復到清冷的模樣,徬彿剛剛是錯覺。
欲拒還迎,玩得明白。
卿芷眨了眨眼:「怎麼了,靖姑娘?」
「沒甚麼。」靖川又轉過去,繼續縮她懷裡。一雙手輕輕繞過來,未曾觸碰到,只虛虛地環住她,免得她徹底沒了骨頭,軟成一灘,融化在懷裡。
卿芷低語:「我卻覺得,你有心事。今夜不高興麼?」
「阿卿打算何時走?」靖川卻問。
「靖姑娘要趕我走了?」
「……油嘴滑舌。」靖川輕笑,「不趕你走。你願意留著,便待在這。」
只怕她想走,都走不了。
「喝過安神茶了?」
「不曾斷。想到一走便不再有這樣的心意,捨不得錯過一杯。」
卿芷閉起眼,繾綣地靠在靖川肩上。少女身體暖和,抱著跟手抄一樣暖和,在茫茫的冷夜裡是種慰藉。她對西域人而言單薄又嬌小,但在卿芷眼裡,比大多中原人更結實有勁。恰到好處的肌肉將她身體線條襯得柔和豐滿,尤其是腰腹與大腿。此刻視線順著裸露的肩慢慢往下,才發現這衣袍似乎側邊寬松了些,能看見隱約的側乳的輪廓。
卿芷別開目光。瞥見紙面,看見靖川寫下的、她的名字。筆畫認真得稚拙,好像少女長大了,她某個部分卻留在字裡,未一同成長。
溫存之間,思量不斷。她依著她,她卻仍猜著。回神時,靖川竟窩在她懷裡,呼吸均勻起來。到底又不忍了,縱不通人間世故,也知道作為聖女日夜操勞。
卿芷嘆了一聲,將靖川裙擺慢慢理好。潔白長裙的側邊,有一排交叉金線——端莊、雅致。她怎能猜她是那個放蕩不堪的人。將少女抱到床上,解了鞋,掖好被子。她的床反正早是她的,被滾得盡是淡淡的玫瑰香味。這味道已快代替濃郁的乳香與煌煌金燈,成為她心中的西域。她的西域只是眼前的少女。
乾元與坤澤,單獨共處一室已足夠曖昧,更勿說同睡。卿芷沒有上床,只盤膝在不遠處,閉眼打坐。貧瘠的靈力經過積攢,勉勉強強多了些。肩上傷處由藥浴治得差不多好,已不礙事。
到夜半。
驟然睜眼。
是一抹幽幽的信香,繞上來。紗幔之間,低吟切切。順著信香過去,果然,是床上正熟睡的靖川。不知正做甚麼夢,踢亂被子,胡亂扯著外袍,雙腿併攏磨蹭。是甚麼夢?先前她不會知曉,如今卻太明白,她每個動作里洶湧的慾望。風華正茂、年歲恰好,當然會有穩定、健康的情潮。
卿芷伸手輕撫她腺體,頸上忽一涼。
被冷汗濡濕的手指,點在她喉頭。像刀尖,慢慢滑下去。
少女輕聲呢喃:「媽媽?」
她睡得迷糊,半夢半醒間不認人。卿芷聽見這聲呼喚,如被火燙了一下,縮回手。腺體沒有異樣……難道,不是信期?
她輕柔哄她:「我帶你去她那。她是在哪一室?」
靖川安靜了片刻,聲音從柔軟變得略略沙啞:「不去。我還生她氣呢……」她醒過來了。面頰潮紅,狹長的眼眯著,忽搭上卿芷的指尖,往上撫摸,攥緊她手腕,牽著覆在自己臉上。
蹭兩下,舒服地佔據,枕著了。柔軟的臉頰緊貼卿芷手心,低低道:「阿卿手好涼。」卿芷卻被她燙到,如捧一團火。
「靖姑娘怎麼了?」明知故問。
靖川抬眸,卿芷也望定她。她眼裡的嗔怪、乃至煎熬,在一片黑暗裡,攪成痛苦,一線淚光閃爍。卿芷呼吸一滯,眨眼間,顫抖的珠粒斷線,一顆顆凌亂地落下來。
她怎願意見她哭。當下垂眸,只剩滿心溫柔又疼惜,小心地用拇指拭淚。信香像夜間盛放的繁花,肆無忌憚、源源不絕,濃得她唇齒泛甜。靖川哽咽著,眼眸被淚水浸濕,睫毛晶瑩流光。
「疼。」她顫抖著,「阿卿……」
她終於認出人。……到底是怎樣在痛?看不透她純粹的外表下的真心。只是如此難熬的模樣,一定不是假裝。卿芷彎下身,替她擦了眼淚,免得頭髮一並濕漉,不舒服。聲音沈冷,在一片燥熱里,喚得靖川一瞬清明。
「靖姑娘。」她說,「你若需要,我可為你暫時緩解信期。」
她沒學過。不過憑著本能也知道,咬上去、將信香注入,也就完成了。不必交合,只不過她要帶著自己的味道,大抵幾天後才散去。這段時間——想到這裡,耳根子發燙。太逾越了,還是抱她去那位國主那裡,讓她的母親照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