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雪山開通,中原一時蠢蠢欲動。大漠上的國度,此前便有許多同中原交好的,在這段時日里也不安分起來。
一時殿中上下難免忙碌。靖川要處理的事也多了,奈何她寸陰是競之際,仍有人添亂。中原人也就罷了——
桑黎連著消失幾天。
靖川起先還等她,站在望台上,眺望底下燈火通明。煌煌一片,潑灑出金紅油彩,在夜幕里染亮雲霄。她等著,等到燈熄了,畫枯去,空氣中只剩下一縷似有若無的、屬於自己的玫瑰香味,才合了眼,轉身走下階梯。
她心煩意亂。難免,那個中原來的女人不知好歹,心裡揣著明白裝糊塗,畫下地圖;眼下,信任的人又不知所蹤。她當然知道桑黎不會出事,可她一言不發地走了,是因為甚麼?
四天了。
靖川等在她房中。喚托雅沏茶,坐在桌前,心平氣和。
門前終於漸漸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中原的茶葉清苦,滾水煎好,上下翻滾。她不喜歡喝,卻又習慣,托起青花白釉的杯盤,安靜地呷茶。女人推開門時,磅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一道光照進略昏暗的室內。
「聖女大人。」她知了錯,先跪下身,「有要事——」
靖川手腕一轉,手中茶杯化作一道白影。
啪一聲開出鋒利的碎花,青白相間。
好在茶水正好喝完,只是漉漉綠葉散在地毯上。這花開在女人膝邊,逼得她不敢再往前。
靖川卻笑了笑,不怎麼滿意。
挑剔地又提起一個。瓷片大塊飛開,聲如裂帛,清脆琳琅。
一套完整無瑕的杯具,眨眼殘缺。
窒息的寂靜,隨之而來。四下宛若凝固,耳邊,恍恍惚惚殘留上刻杯盞的哀鳴。
桑黎終是站起來,走到她身前:「別摔了。」
碎了一地的瓷片,如白慘慘的月光。
她聲音輕柔:「這是當初,陪她來的禮物……」
一聲清脆的響。
這次不是杯盞了。桑黎身形微微踉蹌,雖意料之中,也未想到她此次動這麼大火氣。臉上刺痛燒如烙鐵,指印明明白白浮出來。
她悶哼一聲。血滴在地毯上,濺開濃烈的腥甜。靖川臉色未緩和,淡淡地起身:「媽媽先躺下吧,我幫你上藥。」
甚至因血味,更難看了些。鋒利的眉皺起,冷冷剜了女人一眼,咬重前兩個字音。桑黎勉強笑了笑,乖乖躺在床上。小貓毛髮竪得跟老虎似的,這時不宜再忤逆,逞強更不好。
靖川沒有喚托雅。自己拿來膏藥、紗布、溫水一類物什,咬著短刀,幫她處理傷口。桑黎幾次欲開口,被她故意摁住翻卷的皮肉,咽了回去。
「乖一點,媽媽。別動了。」
直到擦淨她背上翅膀根部的血跡、撇掉斷裂的羽,少女才說:
「媽媽,你既然知道那是阿娘陪嫁的禮物,為甚麼就不明白,你活著比查到中原那邊的事,更重要?」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件真相。當年你母親與阿娘的事很蹊蹺……」
「不。」靖川利落地抿唇穿線、燒針,開始為她縫合傷口,「我不想要。若哪天想要,我自己去中原。」
她終於不再黏黏乎乎地軟聲喚她「媽媽」,語氣冷下來,平靜而沈穩。那些浮華的快樂、荒誕的輕謔,到底如場夢,她在虛實間沈浮著,一場夢也無法徹徹底底做下去,時不時要醒。
「桑黎,你是國主,不能這麼久不見人影。」
「所有人都知道,聖女大人才是真正的掌權者。」桑黎虛弱地回應,「我們都忠心於你。只要你想……」
「我不想。也許我會是個短命的人,但並不想你們與我陪葬。」靖川很快截斷她的話。
明亮燃燒的燭火,生命不過是一夜的長度。燒著,燒著,竭盡全力地滴下眼淚,緩緩划出一道道軌跡。漫長的靜默間,比燭淚更快滑落的眼淚砸出啪嗒輕響。桑黎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終於低頭道出聲歉。
靖川把藥慢慢擦拭在她傷處,手上動作溫柔下來,平穩細緻,並未因淌了滿面的淚顫抖。等了幾天,她不能不擔憂她。
「我生媽媽的氣了,你和那個中原人一樣不知好歹。」她說,「在我允許前,你不要來見我。」
桑黎垂下眼眸:「是。」
又輕輕張開羽翼,小心蹭了蹭靖川臉頰,哄她:「我不會離開你,聖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