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庇護所
「他會喊姐姐了。」阮萍垂下眼眸,機械地咀嚼著飯菜。
姜永明點點頭,又往嘴裡扒了幾口飯。
飯桌上一片沈寂。
「這算甚麼,他會喊爸爸嗎?」姜永明對此嗤之以鼻,覺得妻子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出來講有點煩人。
阮萍聽到這句話更是窩火,她有點忍無可忍地說:「他今天才學會說話。」
姜永明又陷入了沈默,他自顧自地夾著肉,大口大口地吃著飯,而一旁的阮萍似乎是因為情緒的波動有點食不下嚥了。
姜溪甜沒有理會那邊古怪的大人,她轉而把目光看向那個眼裡充滿好奇的弟弟,那個坐在嬰兒餐桌裡頭,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弟弟。
「姐……」姜宛月的視線黏在了她的身上,她往左他就看左,她往右他就跟著看右。
真是煩人。
但是模樣又偏偏長得很可愛,臉頰肉嘟嘟的,還帶著粉紅色,那雙眼就像圓葡萄一樣,還帶著眼巴巴的目光看著自己,像想要從她身上討要甚麼似的。
姜溪甜感覺有點矛盾,她有點想掐死這個弟弟,但是又覺得待在他的身邊會讓自己安全。比方說,媽媽就沒有辦法打她了,爸爸也不會罵她,任由她站在那不吃飯。
姜宛月的嬰兒餐桌就這麼成為了姜溪甜的「庇護所」,用來躲避父母的罵和打。
她放任了自己,伸出雙手,一手一邊臉頰,掐住了他軟軟的臉,再往外一扯,姜宛月的表情看上去就看上去變得滑稽起來。
姜宛月伸出小手也想學著她的樣子,去抓她的臉,可惜夠不到,短短的藕節般的胳膊就揚在了空中。
姜溪甜湊近他,覺得他就像一個玩偶熊,任由她擺布。
小小的手終於夠著了她的臉,輕輕抓了一下,不痛不癢,但姜溪甜不是很滿意,她覺得姜宛月就該乖乖待在那,呆呆地望著自己,任由她擺布才對。
於是她皺著眉頭,甩開了他的小手,兩只手分別摁住他的兩個小手,讓他動彈不得,只能乖乖坐在座位上看著她。
「姐姐……」姜宛月似乎就只會這麼一個詞語,一天到晚就反反復復地念這個詞。
姜溪甜覺得有些厭煩,但是又伸不出第三隻手去捂住他的嘴,只能跟他大眼瞪小眼。
而客廳的空氣不是一般的沈靜,在姜永明結束那番自我演講後,阮萍變得死氣沈沈的,客廳里只有筷子碰撞碗的聲音,還有姜宛月小小的一聲「姐姐」。
在小小的姜溪甜的認知里,弟弟是很特別的一種存在。
可以讓她躲避在那,躲過媽媽爸爸的罵和打,又可以待在那裡,任由她擺布。
而且,他是那麼的黏人。
姜溪甜沒到一會就玩膩了,打算回房間去畫畫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衣角被姜宛月扯住了。
她轉過頭去看他,只見姜宛月眨著大眼睛,撇著嘴,雙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就像在懇求她不要走一樣。
「你乾嘛?」姜溪甜沒忍住,小聲問。
嬰兒不會回應,只是繼續重復著「姐姐」兩個字。
姜溪甜只能無奈地待在嬰兒餐桌的旁邊,伸出手,去戳他的臉,去捏他的手。
姜宛月卻很享受這種待遇,一被她捏和戳就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阮萍迅速收拾好飯碗,把殘羹冷飯倒進垃圾桶,一言不發地進廚房要去洗碗。
姜永明則起身走向沙發的位置,拿出遙控器要看電視。
姐弟倆正正好好擋住了他的電視。
「你們倆讓開,擋住電視了。」他冷冷道。
姜溪甜才不會聽他的,越叫她讓開她就越待在那裡,而且瞪著無辜大眼睛的弟弟又是一個很好的擋箭牌,她可以有底氣地站在那裡不走。
「姜溪甜,你又開始了是吧?」姜永明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摔,直直走向女兒。
姜宛月被爸爸凶狠的模樣嚇到了,眼一瞪,嘴一張,就要開始大哭。
而站在一旁的姜溪甜對弟弟的反應很滿意。
「我叫你讓開,聽見沒有?耳朵聾啦?」姜永明加重了語氣,他最討厭別人忤逆他,在廠裡他要聽上級的話,憑甚麼回到家裡還不能做一次主?
姜溪甜盯著爸爸嘴唇周圍的胡渣,覺得爸爸像故事繪本里的怪獸,便往後退了退,整個人縮在了嬰兒餐桌的後面,看這幅模樣完全就是拿姜宛月當擋箭牌了。
姜永明臉一黑,雙手提起嬰兒餐桌,把嚎啕大哭的姜宛月連帶著嬰兒餐桌一起提起來,然後走到了一旁沒有擋住電視的位置去,用力地放了下來。
姜溪甜只好乖乖地走到弟弟的身邊,讓出了電視。
姜永明這才滿意地往沙發上一坐,磕起瓜子,看起電視節目來。
正在廚房洗著碗的阮萍聽到了兒子的哭喊聲,氣得只想把碗給摔了,但她只能無奈地關上水龍頭,脫掉橡膠手套,耐下心來走出廚房去看怎麼回事。
「爸爸罵他。」姜溪甜壓低了聲音,抬眼看一臉疲態的女人。
阮萍看了眼正在嗑瓜子看電視的丈夫,無奈地抱起了姜宛月,軟下聲音去哄這哭鬧的嬰兒,又是輕輕拍背又是輕哼兒歌。
站在一旁的姜溪甜覺得有點高興,她甚至嘴角微微上揚,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弟弟不是她惹哭的,是爸爸惹哭的,而自己只用站在一旁看戲。
小小的姜溪甜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安全區,她突然覺得,這個「禮物」也沒那麼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