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庇護所
讓阮萍感到驚訝的是,姜宛月來到這個世界上學會的第一個詞語,不是媽媽,不是爸爸,更不是爺爺奶奶,而是「姐姐」。
或許是因為姜溪甜總是跑到嬰兒床那,說著「我是你姐姐,你只是弟弟」之類的話,又或許是因為阮萍看到姐弟和睦的場景,總會誇上一句「這才是好姐姐」。
總之,姜宛月嘟噥著,咿咿呀呀了好一會,最終發出了「姐,姐」的簡單音節。
阮萍驚喜地去喊那個埋頭畫畫的女兒,她瞪大雙眼,說:「甜甜,快過來,弟弟在叫你。」
在外頭工作的姜永明並沒有見證這個瞬間,他在後來從妻子的嘴中得知,也只是冷漠地點點頭,然後把話題繞到了自己身上,甚麼廠裡那個同事看上去不喜歡他,工作很煩……
姜溪甜放下畫,起身奔向弟弟。
這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幼兒,小手指一指姜溪甜,咧嘴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阮萍見狀無奈地抽出紙巾擦他的嘴。
「月月再叫一聲,她是甚麼?」阮萍溫柔著嗓音,繼續耐心引導著他。
「姐……姐。」姜宛月眨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眼前扎小辮子的小女孩。
姜溪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姐……」姜宛月把手指放入嘴中吸吮,仍看著她。
姜溪甜覺得她弟像個傻子。
「月月。」她微微笑著,走上前去,看見他白皙又軟軟的臉頰,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手感很好,軟乎乎的,就像甜得發膩的糯米糍一樣,只不過一捏他,他口水就流了出來,就像露餡的包子一樣。
他呆呆地望著她,然後笑了,像是很喜歡被她捏臉一樣。
阮萍看到眼前的場景,更是感到吃驚,她笑罵著兒子:「怎麼媽媽捏你的臉就哭鬧,姐姐捏你的臉就笑?」
姜溪甜只是看著他不說話,覺得手指熱熱的,姜宛月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糯米糍,讓人很想再狠狠掐一把。
而且掐他還笑,姜溪甜有點好奇如果她更用力地去掐他,他還會笑嗎?估計就皺巴著臉嚎啕大哭了吧?
晚飯的時候姜永明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廠裡遇到的事情,然後還要作出一些點評,好似自己是那種威嚴的點評家一般,不是說著劉強是個摳門小心眼的人,就是說李勇看他不順眼,估計想搞小動作報復他。
阮萍一邊應和著一邊給他夾菜,完全等不到插話的時候。
好不容易姜永明停了下來,扒了幾口飯,阮萍頓了頓,說:「老公,咱們月月會說話了。」
「先聽我講完,那個肥肚王今天……」姜永明卻有些不高興,他心想男人講話女人插甚麼嘴啊,瞪一眼插話的妻子,就繼續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的分析。
阮萍的目光弱弱地低了下去,擺出一個溫順而又有點尷尬的笑,往自己碗里夾了幾條青菜。
姜溪甜不愛吃青菜,就把青菜挑到一旁去,像數數一樣地吃米飯,幾粒幾粒地往嘴裡送,看上去不是在吃飯,而是在玩飯。
阮萍因為丈夫不在乎姜宛月學會說話這件事,心裡窩了一股火,又無處瀉放,眼一掃,就看見女兒嘴角黏著米飯,心不在焉地拿勺子勺起幾粒米飯,再用舌頭舔進嘴裡,看著根本不想吃她做的飯。
她心想自己辛辛苦苦去買菜做飯,結果得到了甚麼,不在乎兒子的丈夫,不想吃飯的女兒。
「姜溪甜!」她找到了洩憤口,那雙眼裡含著怒意,語氣也強硬了起來。
姜溪甜被她嚇了一個激靈,肩膀抖了一下,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自己又怎麼了。
「你是不是不想吃飯?不想吃就給我滾出去!」阮萍一把奪過姜溪甜的碗,看一眼,裡面的米飯被她黏在了碗壁,青菜則整整齊齊地堆放在碗的另一邊。
姜溪甜那種反骨的勁又湧了上來,這些菜都不是她愛吃的,而且人也不是很餓,那就不吃吧。
她瞪著母親不說話。
「就在這玩飯是吧?不吃是吧?」阮萍加重語氣,把碗用力一放在她跟前,桌子震了震。
姜溪甜看著碗,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便馬上站起身,離開飯桌,噠噠噠地跑到了嬰兒桌的那邊,然後整個人站在姜宛月的背後。
坐在嬰兒餐桌里的姜宛月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以為姐姐要和她玩,便轉過頭,咯咯地笑。
阮萍不可能當著姜宛月的面去打女兒,便只能坐在餐桌那邊,看著那倔犟的小女孩,眼神不服輸,還把姜宛月當成了安全地帶,便氣得心突突直跳。
「突然間這是吵甚麼啊?」姜永明臉一黑,看著亂糟糟的場面,本就因為在廠裡和同事關係不好的怒火一下子蹭地往上漲。
阮萍一下子被丈夫喝住了,也不敢罵女兒,聲音也一下子弱了不少,說:「甜甜乖,回來吃飯。」
姜溪甜撇著嘴就不去,她的手扶著嬰兒餐桌的後邊,露出半個腦袋,像探頭探尾的貓一樣,遲遲不肯往前邁出一步。
阮萍轉過頭去,小心翼翼地看丈夫的神色,姜永明正黑沈著臉,看上去對眼前的一切都很不滿。
「甜甜……回來吃飯吧。」阮萍站起身去,步步逼近,聲音語氣都軟弱了不少。
姜溪甜搖搖頭,說:「我不餓。」
「姜溪甜!」阮萍壓抑著怒火,瞪著她。
阮萍擋住了客廳的燈光,在姜宛月和姜溪甜的身上投下了小小的一片陰影,此刻姐弟倆變得就像一個同盟,專門去反對阮萍。
「她不餓讓她吃乾嘛?」姜永明冷聲地加重了語氣。
阮萍抿了抿唇,只好放任女兒待在姜宛月的身邊,然後退回到餐桌上。
阮萍默默吃著飯,聽著丈夫講那些無關緊要的廠裡的事情,只覺得煩悶無比,但是又沒辦法把心裡的這股火發洩出去,憋屈地很。
「我說,月月學會說話了。」阮萍再次提起了這個話題,只不過語氣已經失去了熱情,熱情早已被剛才的一系列事情給消磨殆盡了。
「學會說甚麼了?」姜永明終於跳出了那番自我演講,回應了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