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禮物
她便剝開糖紙,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吃起糖來。
奶奶冷哼一聲:「慣的。」
阮萍臉色有些蒼白,她尷尬地笑笑,把話題扯回了出生的兒子身上,柔聲問道要取甚麼名字好。
討論了一番,姜溪甜無心聽他們說話,最後只記得三個字「姜宛月」。
姜溪甜小小的嘴巴撅起,她坐在角落默默摳著手,窗簾的影子和她小小的影子重迭在一塊,她心想著她討厭姜宛月。
出院後的阮萍待在家裡坐月子,婆家那邊拿了一大堆米,油,牛肉過來,說要她補補身子,這是她生薑溪甜時沒有的待遇,她想到這個,對這個粉團一樣的嬰兒更是喜愛有加。
至於那個總是哭鬧,霸道,還倔犟的女兒,實在是讓她有點頭疼。
她一門心思都撲在了兒子身上,對女兒難免會忽略,那就嚴厲點,努力讓她乖點聽話點吧。
小小的姜溪甜很聰明,她通過察言觀色,成功發現了得到爸媽注意的方法,那就是去逗這個討厭的嬰兒玩,而且還要和嬰兒相處地很好,這樣爸爸媽媽就會誇她是個好姐姐。
於是她不哭鬧了,也不摔東西了,堆著甜甜的笑,說要去看弟弟。
阮萍總算是放下了這個心,她還擔心女兒會因此討厭弟弟,從而欺負弟弟。看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姜溪甜終歸只是個小女孩,看著這麼可愛的嬰兒也是會心生喜愛的吧,何況那個是她的親弟弟,血脈相連。
姜溪甜站在嬰兒床的旁邊,看著咯咯笑的小嬰兒,實在是喜歡不上來,但爸媽的目光就放在她的身上,她要扮演一個好姐姐的角色。
「月月乖~」她壓著聲音,甜甜地對小嬰兒說。
小嬰兒似乎很喜歡她,看見她來就會亮著烏黑的大眼睛,咧開嘴笑。
阮萍似乎很喜歡看這樣的和諧姐弟畫面,她看到這個畫面才會放下心來,女兒沒有討厭弟弟,那句病房裡說的「討厭弟弟」也只不過是小孩子的氣話。
「甜甜這才乖,這才是好姐姐。」阮萍欣慰地笑,姜溪甜看見母親久違地把笑容投在自己身上,便一髮不可收拾地繼續演下去了。
姜溪甜背對著母親,面無表情地看著嬰兒,思索著為甚麼這個小孩子是自己的「禮物」,她還小,不懂,而且那只不過是媽媽隨口一說的話,她就記牢在心裡頭。
姜溪甜試探性地朝他伸出了一個手指,小嬰兒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指,溫暖的軟意包裹她的食指,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有種想要掐他的衝動。
等媽媽去廁所,視線離開她身上時,姜溪甜把手指一拔,湊近小嬰兒,小聲說:「我討厭你。」
還是嬰兒的姜宛月當然聽不懂她在說甚麼,但是從她的表情和語氣看來,這是不好的感覺,他看著她陰沈的臉,撅起嘴準備要哭。
真煩人。
姜溪甜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哭,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你再哭我就打死你。」
姜宛月到底還是哭了。
哭聲很快引起阮萍的注意,她連忙過去看寶貝兒子,只見姜溪甜柔聲哄小嬰兒,溫柔地說:「月月不哭,月月乖……」但嬰兒依舊在哭鬧。
這樣就顯得姜宛月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了。
阮萍頭疼起來,她趕忙過去抱起哭泣的嬰兒,檢查一番,判斷他應該是餓了,便要抱他去沙發上餵奶。
姜溪甜看著被媽媽抱去餵奶的弟弟,心想著要是弟弟不在這裡就好了。
至於怎麼不在這裡,她不知道,4歲的小朋友對死亡的概念還不理解,死亡也是被美化的,說甚麼死後變成星星,姜溪甜想了想,她才不要讓弟弟變成星星呢,那豈不是所有人都要圍著天空去看星星了?
這個被稱為是她4歲生日禮物的弟弟,她實在是喜歡不來,哪有禮物會哭會鬧還會流鼻涕的?姜溪甜覺得媽媽挑的這個禮物太差勁了,她一點都不喜歡,卻還是要為了得到大人的關注去假裝喜歡。
總之她一閒著就跑去看他,嬰兒很無聊,除了喝奶就是睡覺,她發現只要她去看他,他就會露出笑容,似乎是盼著她來似的。
「甜甜,你弟弟是不是很可愛?」阮萍抱著肉嘟嘟的姜宛月,眉宇間都是姜溪甜從未見過的溫柔,這種溫柔從來不會照向她。
姜溪甜看著心情很好的嬰兒,擠出一個笑,說:「弟弟很可愛。」
心裡想的卻是,真討厭。
被忽視的童年只會增長心裡的恨意,姜溪甜那顆名為「恨」的種子,在姜宛月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埋在了心底,正悄悄地生出嬌嫩的芽,這個家裡似乎沒有人是她喜歡的。
對弟弟的恨更多是夾雜著嫉妒的酸,對媽媽和爸爸的恨更多是得不到寵愛,對奶奶和爺爺的恨就很純粹,就是恨。
姜溪甜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拿著蠟筆在白白的紙上面畫著畫,一個大大的房子,裡面只有一個女孩,她在畫自己,彩色蠟筆去畫公主裙,烏黑蠟筆畫頭髮。而房子外則潦草帶過幾筆,畫幾個火柴人,那是爸爸媽媽還有弟弟。
再在地板上畫兩個躺著的人,眼睛用叉叉代替,那是爺爺和奶奶,看上去是死了。
這幅畫被阮萍看到後批了一頓,說她為甚麼不把一家人畫進家裡面。
姜溪甜只是依舊用倔強的眼神看著媽媽,撅著嘴,不說話。
阮萍看著她,嘆了口氣,把那幅畫從她手中一把奪過來,揉成一團,然後扔進了垃圾桶。
姜溪甜只能一個人生著悶氣,看著那副寶貴的畫被媽媽隨意扔進了垃圾桶,和一堆垃圾混在一起。
那時姜溪甜在家裡沒有喜歡的人。
直到姜宛月學會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