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楚天闊9
鑒於上次會面的記憶著實不怎麼好,蘇歡很難對她和顏悅色:「嬤嬤這是打算常住我將軍府了?」
嬤嬤垂眼看著地面,語調是被歲月搓磨碾壓過的波瀾不驚:「侯爺說笑了,老身探親回家半路接到陛下手諭,剃陛下恭賀侯爺得償所願,幾位都督商戶的抄家旨意已在路上。另外陛下說了,您的表文是為後宅,所以表文和本手諭八百里加急的費用,都得從您下月俸祿里扣。」
林逸之不可置信。他相信蘇歡說的會清算當日人,但沒想到這麼利落和快,甚至上達天聽。
蘇顏神色複雜,淤積在胸口的忮忌如熊熊烈火遇油星,一髮不可收拾。
這邊嬤嬤還在說:「陛下感念蘇侯對後宅人的情誼,擔心您年紀尚小駕馭不了二位,又擔心二位借著侯爺的心軟恃寵而驕,特派老身前來替侯爺教導一二。」
蘇歡手指默默捏緊,她動了他的人,他就來羞辱她的人出氣嗎。然,看著嬤嬤手裡蓋著帝印的黃紙,再多不滿都得咽下。
嬤嬤好像很滿意蘇歡的的沈默,嘴角勾起弧度:「侯爺,得罪了。」
蘇歡接過手諭退坐到八仙椅上。
嬤嬤詫異:「侯爺不避讓?」她執刑這麼多年,頭一次見主子要守在旁邊看下人受刑的。
「我的人我自是要看著。」
「那,得罪了。」嬤嬤又拱拱手,方才抬起頭,伸出手直指眼前二人:「跪下!」
兩人都是達官貴人之後,知道宮中那套手段,毫不猶豫直直跪下,膝蓋磕在青石板地上磕得蘇歡心頭髮疼。
嬤嬤很滿意他兩反應,語調卻不改銳利:「侯爺不在府時,二位爭風吃醋致使侯府後院不睦,二位認還是不認。」
林逸之沈不住氣:「是我挑的事,要罰罰我一人。」
「別急,要讓侯爺瞭解老身並非無故前來,也非無故刑罰。你二人認是不認?」嬤嬤盯著蘇顏。
「認。」蘇顏開口,聲音低沈聽不出情緒。
「你心有忮忌卻不與主君言明,認可不認。」
「認。」
「你二人致後宅不睦,責手心十下;你不對主君敞開心扉,另責二十鞭。先從鞭子開始。手扣住腳踝不許格擋,閃躲責罰加倍。」
修長的手指順從扣住腳踝。細長的鞭子挾著風聲落下,砸得蘇顏因疼痛發出喘息。他仰起頭,白皙的脖頸有汗滴落下,像一隻被彈弓衝擊摔回水里的天鵝。
一隻曾經高貴,此刻無比脆弱的天鵝。
蘇歡手指扣住椅子扶手,死死盯著眼前跪著的痛到只剩喘息的人。這場責罰由她引起,罰她或者責林逸之她都無怨言,那位卻偏偏選了此事中最無辜的蘇顏。句句不是說她,又句句是說她。
二十鞭責打完蘇顏已渾身濕透,嬤嬤並不給他休息的機會,讓二人將手心舉起攤開,戒尺重重打下,掌心紅痕凸起。
「陛下鞭責並非要你二人痛,而是要你二人有所反思。請二位在接下來的兩個時辰中,細細思量今後該如何侍奉主君。」
林逸之還好,蘇顏大腿受過責打,眼神都已迷離卻還是咬牙硬撐,脊背挺立。
終於熬過兩個時辰,蘇歡走上前抱拳將腰彎到底,不負先前驕傲:「還請嬤嬤轉告陛下,微臣已知陛下苦心,今後必不讓今日事再生。」
嬤嬤從懷中掏出一個白色瓷瓶:「陛下說蘇侯是聰明人,當理解他的良苦用心。這是宮里的外敷藥膏,老身告退。」
一直到嬤嬤走出院子,蘇歡才直起身。林逸之再懵懂也猜出是蘇歡為他出頭才引來這場災禍,他面帶愧疚的看著蘇顏,不知該如何開口。
蘇歡雙手抱起蘇顏,還不忘對跪著的林逸之說:「沒有你的遭遇我也會這麼做,別多想。你去先書房取藥膏自己敷上,我一會再來看你。」
回到她的房間。蘇顏渾身是汗,腿間有血珠透過衣服沁出。她小心翼翼將褻褲從傷口剝離,方才將他衣褲全脫掉,又打來熱水替蘇顏擦淨身體,塗抹藥膏。蘇顏體力透支,未等藥塗完便沈沈睡去。這幅新身體太羸弱了。
蘇歡擦完藥又等到他呼吸平穩綿長,才去看林逸之。青年膝蓋腫脹雙手止不住打顫,還一個勁的追問蘇顏情況如何。蘇歡檢查完他的上藥情況哄他睡下,方獨自走到院中緩解那股窒息感。
這一年的順風順水讓她有些孟浪,誤以為自己甚麼都做得到,甚麼代價都付得起。實際只需一張手諭就將她打回到,一年多以前那個無論怎麼推演都只看到死局的自己。
不不不,當時她能孤身一人從朝堂更替、新帝猜疑的困境出闖到現在,現在她有比困在侯府更寬廣的出路,有比在雒陽時更開闊的天地,前路理應更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