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
冬葵回到學校,已經開學一段時間。
帶著未消散的暑氣,她踏進了高三的新教室。仍舊是十六班,教室里的面孔也還是那一群,可冬葵在門口時總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她環顧四周。
陳敏的座位在進門第一組,同桌從邊姝變成了另一個戴黑色框架眼鏡的斯文男生,兩個人都低著頭在看書或是做作業,很是沈默。
隔著大半個教室,齊宥在靠窗的那一組,他的座位靠牆,手支著撐在下巴處,旁邊的位置是空著的。
冬葵剛剛報道時,班主任有告訴她新同桌是齊宥。
而整個教室,不見邊姝的身影。
她走進教室,陳敏無意抬頭看到,先是激動地睜大了雙眼,然後是克制著只微微笑著招手。
冬葵垂眼,朝陳敏走過去。
陳敏是驚喜的,她看得出來。
冬葵卸了書包一邊的肩帶,打開拉鍊,手在裡面摸索著,最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陳敏桌上。
放完就走了,她不敢看陳敏漸漸湧上霧氣的眼睛。
一切的變故都因為她,冬葵想起輪船上生日那晚,那條橫幅上的字,很好奇現在她們是否還歡迎她來到淮江。
齊宥也早就看到冬葵了,但是沒吭聲,一直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才朝她笑著,「回來了。」
冬葵點頭,嗯了一聲,「回來了。」
高三的學習,基本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在復習高一高二的內容。
但這對於冬葵來說是陌生的,她比其他人更吃力一些。大課間她偷偷拿出手機,蹙著眉點開宋聞祈的微信,打了幾個字加一個問號。
那邊回得很快,【嗯,家教會續。你和夏織一起。】
冬葵沒再回復,手機塞回去,重新進入學習狀態。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信息內容提及到夏織,她思緒亂飛。
直到被身旁的齊宥拍了拍胳膊,她視線看過去,眉心壓著些不耐。
齊宥在笑,示意她看桌上,那裡擺著迷你的棋盤,他問:「玩嗎?」
冬葵知道那是象棋,但她不會,於是搖了搖頭。
「我教你。」
齊宥將一個棋子放在她掌心,隨意道:「這個專治心浮氣躁呢。」
冬葵聽著齊宥開始講解象棋的規則,亂七八糟地聽下來她大概理解了一個核心意思,就是保護好她手裡這枚棋子。
她挑眉,看了看手中那個棋子,正面刻著黑色的將字。
其實不算難,每個棋子的走法她都瞭解後便上手了很多,能和齊宥有模有樣對弈起來。
只是她的佈局還停留在比較淺顯的層面,上課鈴聲響起的瞬間,齊宥笑著將了她的軍。
冬葵視線落在棋盤那顆孤立無援的棋子上,一陣無言。
中午吃飯,冬葵是一個人去的。
原本她以為陳敏會一起,沒想到陳敏和她一起走出教學樓,然後在一樓揮手,「我媽覺得高三辛苦,怕食堂營養不夠,這學期開始每天都會送飯過來。」
冬葵扯扯唇。
食堂里仍舊燥熱,嘈雜,人多,擁擠。
冬葵端著餐盤在靠牆的角落里坐下,突然就感覺世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味同嚼蠟。
她第一次覺得中文的描述是如此的準確。
冬葵隨便吃了幾口對付,準備起身離開時,面前出現一道陰影,她仰頭去看。
是夏織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她的到來,吸引了食堂里不少的目光。可夏織像是全然沒發現似的,只朝對面似乎有些呆滯的女孩說著話:「怎麼了?」
冬葵搖了搖頭,繼續低頭吃飯,然後發現這牆角的上方有扇小窗,有午間熱烈的陽光從小窗的縫隙里強勢地鑽進來,落在她的餐盤上,划出一道金色。
她眯了眯眼,側頭去看那扇小窗,忽聽耳朵里響起陳敏的聲音:「哇你倆的位置也太隱蔽了,讓我一陣好找。」
冬葵回頭,有些錯愕。
陳敏抱著兩個保溫桶放在桌上,眉眼間帶著狡黠,「今天我媽沒來,我就帶過來食堂吃。」
「一個人吃飯,好寂寞呀。」
「一起吃呀。」
陳敏帶過來的飯菜很是豐盛,色香味俱全,她慷慨地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往夏織和冬葵的餐盤里分著。
每個菜都分了一部分,然後她才開始吃,邊吃邊聊天,用的是她經典的開頭:「我和你們說。」
冬葵低頭撥著陳敏分給她的菜,有排骨,有雞翅。她現在還是不太喜歡吃肉,可此刻聽著陳敏說著八卦的聲音,莫名覺得,應該吃的,最好都吃光才行。
她這麼想著,也這麼做了。
沈默地吃著。
吃到那塊雞翅的時候,冬葵發現陳敏的聲音逐漸歇了下來,在八卦結束後完全沒了聲音。她猜這段飯快要結束了,於是加快了速度,沒想到過了幾秒陳敏的聲音再次高昂了起來:
「織織,你剪頭髮了。」
夏織嗯了一聲:「更方便,而且暫時沒有安排太多工作,打算這一年以學習為主。」
「那也好。」,陳敏認同地點了點頭,又接著說:「我發現平時你倆頭髮不一樣的時候,還是很容易很分辨的。現在真是越來越像,剛剛我進食堂看到你倆的時候,第一眼差點沒認出誰是誰。」
冬葵在心裡嗤了一聲。
她倆長相完全不一樣。
還分不清。
她抬起頭,有些鄙視地看向陳敏。
「咋...咋啦?」,陳敏看不明白冬葵的眼神,以為自己臉上有東西,胡亂摸了摸,然後被手捂住的嘴唇里發出笑聲。
夏織看了過去,也沒忍住笑。
冬葵深深的蹙眉,撂下筷子就要起身。
夏織拿出手機和紙巾遞過去。
冬葵不明所以地看著手機黑著的屏幕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樣,嘴唇一圈殘留著黑色異物。
有些莫名的喜感。
冬葵狠狠地擦著嘴巴,擦到一圈泛了紅,視線落在餐盤里的骨頭上,是糖醋排骨和可樂雞翅的鍋。
正對著骨頭忿忿的時候,冬葵聽見咔嚓一聲,抬眼就見陳敏收起手機,正低頭打字,嘴裡說著:「剛剛你好可愛,我要發給阿姝看。」
阿姝。
兩個字一出,三個人之間的情緒明顯沈了下來。
陳敏看著無人回復的對話框,抬起頭來,語氣有些難過:「要是阿姝也在就好了。」
原本冬葵是有機會和邊姝見一面的。
不過被她放棄了。
回去上課第一天她就知道有人在盯著自己,她倒是沒怎麼在意,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假裝沒發現。
差不多跟了一個星期,冬葵有點好奇他們想幹甚麼。
那天是宋聞祈來接她和夏織,她破天荒地上了副駕,從後視鏡里看到跟在後面的是輛黑色大眾,冬葵輕笑著收回了視線。
宋聞祈把冬葵送回淮瀾灣,又繼續帶著夏織去機場,她臨時接到通知要去三亞補拍一組廣告。
冬葵自己在家吃過晚飯後就下樓溜達,連小區門都沒出,就在一條開滿鳳凰花的小道上被陌生人攔住去路。
那人是個男人,很高,站得筆直,戴著副黑色墨鏡,板板正正地開口:「我們領導,想請你喝杯茶。」
冬葵挑挑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無辜地問:「可是我好飽,喝不下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