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夏織以為她要睡覺,幫她把被子蓋嚴實,然後下意識隔著被子拍了拍她胳膊,聲音輕柔:「你睡吧,我一直在這裡。」
冬葵聽見她的話,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些畫面,兩個小小的人兒,一個帶著另一個睡覺,奶聲奶氣地學著媽媽的模樣哄著:「妹妹睡吧,我一直在這裡的。」
冬葵不願再想,迅速閉了眼睛,揮退那些褪色的記憶。可那些思緒紛雜,還有太多想不通的事在翻湧,在腦海裡無聲吵著她睡不著。
她偷偷拽下被子一角,身子傾斜了一點角度,露出半隻眼睛。
夏織還坐在床邊,正捧著書看,沒發現她的偷窺,頭髮垂在鎖骨處,柔和的光線落在她身上。
如果忽略她眉宇間的憂鬱,原本可以用歲月靜好來描述的。
冬葵再次閉上眼,假裝睡著時無意的動作,又將身子側了回去,臉埋在被子里,醫院的被子都帶著股消毒水味,可她忘了,腦海裡只剩夏織那副看似美好實則憂傷的模樣。
*
冬葵是幾天後出院的,不需要辦理甚麼手續,只上午最後做了一遍全身檢查,中午就到了家。
宋聞祈在她做完檢查後跟醫生進入了辦公室再沒出來,夏織先陪著冬葵回家,家裡童媽早就做好了豐盛的飯菜等著。
住院的這幾天,冬葵已經習慣單獨面對夏織,回到家有童媽在更是愜意了不少。
吃過午飯,冬葵回房睡了一覺。
這一覺她睡得很是舒爽,舒爽到一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外邊夕陽有漸沈的趨勢,湛藍的天空慢慢被橙色侵染。
冬葵出了房門,家裡很安靜,好在童媽從廚房出來看見她,「冬葵小姐,你醒啦,我在煲湯晚上喝呢。」
「哦。」
冬葵視線轉了轉,沒看見夏織,百無聊賴地在沙發上坐了會兒,廚房飄來清甜的味道,她扒著沙發轉身想問童媽煲的甚麼湯,就見夏織從外面推門進來。
進來抬頭的瞬間,冬葵看見她通紅的鼻尖和濕潤的雙眼。
夏織勉強擠出聲音,像患了重感冒,帶著濃厚的鼻音,「你醒了,正好陳峰在樓下等你。」
陳峰?
在樓下等她?
冬葵有絲莫名,卻仍舊下了樓。
陳鋒就坐在一樓大廳等待區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在低頭看手機。電梯叮的一聲,他抬頭看過去,正好對上冬葵的臉。
冬葵坐在他左手邊,「找我?」
「喲,看著氣色不錯啊,好像長胖了。」
冬葵眼神變化,陳鋒笑笑:「還記得第一次看你在食堂吃飯,跟我家的貓飯量有得一拼。」
「少廢話,找我幹甚麼?」
陳鋒突然熄了話音,就這麼無聲地看著冬葵,看到她快沒有耐心,他才開口:「冬葵,你來淮江,是為了甚麼?」
問這個問題時,他的語氣很沈,和以往吊兒郎當的樣子很不同。冬葵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卻始終沒有回答。
「是報仇嗎?」
「甚麼意思?」
「別裝傻。你說過的,我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那你呢?怎麼知道的?」
他勾勾唇,有些苦澀的笑著,「如果我說,我在菲律賓見過你呢。」
冬葵斂了情緒:「甚麼時候?」
「這是另外的問題了,該輪到你回答我了。」
「是,我來報仇的。」
陳鋒挑眉,示意知道了。然後他就陷入長久的沈默,直到冬葵說話:「你來找我就為了這個?」
「不是。我要出國了,來和你告別。」
冬葵怔了幾秒,目光落在他嘴角的淤青上,想起自己意識浮沈時聽見的他的聲音,一時突然不知道說些甚麼。
好在他自己先開了口:「我和邊淮一起走。」
冬葵恍然,知道夏織為甚麼哭過。
邊淮已經清醒,可他的情況卻沒有好轉,他的父親要把他送出國治療。正好兩家關係還算可以,在那邊也算有個伴。
她默了一會兒,只應了一個:「哦。」
陳鋒把手放進口袋摸了一會兒,然後掏出一條項鍊,「這個送你。」
項鍊很簡樸,是紅繩加玉做的觀音。
「我不要。」
陳鋒就知道她會這樣,起了身,坐到她旁邊,強硬地將項鍊塞進她手心:「收著吧,最好戴著,說不定關鍵時刻我能在異國他鄉用它保護你呢。」
話里有深意,冬葵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
女孩黑眸輕盈含著水光,純澈中帶著對這個世界的戒備。青澀的臉蛋終於不似最初見她時骨瘦如柴,有了一點少年人的模樣。
陳鋒在她的目光中幾乎要投降,他一把將人擁進懷裡,在女孩耳邊呢喃懇求:「甚麼都不要問,不要問。」
很奇怪。
她不抗拒這個擁抱,也許是她比誰都知道他們之間不含任何情色的男女關係,有的只是未泯的良心和善意。
「祝你往後餘生風平浪靜。」
冬葵聽見他這樣說。
電梯再一次發出叮的聲音,冬葵下意識偏移視線看了過去,從負一層上來的電梯緩緩打開,她對上宋聞祈眸色深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