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
徐江趕到醫院,在樓下停好車,準備下去時,突然停住,而後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機,猶豫了一會兒,撥通某個電話。
那頭接通,徐江率先說話:「冬葵在拘留室暈倒,已經送去中心醫院。」
電話那頭響起衣物摩擦的聲音,徐江揣測是在起身,又慢慢補了一句:「提審完回去沒多久就暈倒了。」
那頭終於發出聲音,很低很沈的一聲:「知道了。」
徐江掛斷電話,對著漆黑的夜幕罵了句髒話。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不知道為甚麼要這麼做,但就是這麼做了。
*
冬葵回到拘留室,躺在那張小床上,靜靜等待痛苦的到來。
第一波穿心透過骨的痛意傳來,她咬破了唇沒有出聲,一直到她意識開始模糊,四肢發軟,才撐著身子起來,拍著鐵門,盡最大可能地發出聲音。
等到視線里出現交迭的人影,她才松懈著噴出一口血,十根手指開始痙攣成雞爪模樣,冬葵卸了對抗的力,悠悠地倒下,耳朵里驚慌失措的聲音。
她閉上了眼,身體像抽掉了骨頭,只剩軟趴趴的皮肉,任由著別人將自己像抬過年待宰的豬一樣抬上車,送去了醫院。
冬葵看不見,眼睛里糊滿了粘稠的液體,意識卻還飄飄然地,能聽見各種嘈雜的聲音。
只是那點意識不長久,斷斷續續的。
沒有了時間觀念,意識總是睡一會兒又醒一會兒,冬葵不知道發生了外界發生了甚麼,但是最後那次醒來竟然好像聽到了陳峰和邊姝的聲音。
一個歇斯底里的怒吼,一個撕心裂肺的痛哭。
冬葵扯了扯唇,當然她的肉體是做不出這個動作的,大概是靈魂在譏笑,笑著過程里心臟驀地一陣一陣痛。
她想,他們終於是知道了。
邊姝的哭聲逐漸放小,最後壓抑著,完全失了聲音。
冬葵徬佛能想象到她的模樣,肯定臉色蒼白,崩潰到不知道怎麼辦。
一如她們的初見。
陳峰也沒了聲音,冬葵猜測估計是被摁住了吧,不然現在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讓冰涼的針筒扎進她的手臂。
冬葵倒是沒怪他,畢竟也小,她都尚且沒有那個能力對抗那群人,何況是他呢。
冬葵竟然奇異地感受到有液體順著靜脈滑進自己的身體,那液體很涼,所到之處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她的靈魂好像漂浮起來,不過目之所及只能看到自己躺在偌大的手術床上,白晃晃的燈光照在她皮膚的每一寸。
細細密密的針孔,前胸後背的肉色疤痕。
疤痕。
她靈魂的視線好像穿透肉體,看到自己後背蝴蝶骨上兩個圓形的疤痕。
那是,是夏葵八歲那年跟著逃離時無意被路邊鐵架砸落貫穿而留下的。
可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自己身上?
冬葵想不通。
她想起自己每次洗澡目光都自動忽略那裡,想起來淮江接近的人都默認她是夏葵,想起宋聞祈的話。
越想頭越痛,痛到靈魂無法承受。
她怎麼會是夏葵?
她明明叫西樓,姜西樓。
夏葵明明死在自己懷裡呀。
冬葵完全失去知覺前,耳朵里響起一陣熟悉的悠揚的音樂,那是八音盒里發出來的搖籃曲。
是夏織送她的八音盒。
夏織。
她死了嗎?
她始終沒敢開口朝任何人問起的四個字:她死了嗎?
如果她死了,她知道始作俑者是自己的親姐姐,會像吳清那樣不瞑目嗎?
會嗎?
冬葵竟然覺得會,也覺得這莫名響起的搖籃曲是夏織的靈魂來為自己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