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冬葵從不沾酒。
紅色的液體蕩漾在透明的高腳杯里,順著杯壁緩緩下滑。醇厚的酒香散髮出來,冬葵盯著看,一時半會兒沒動。
旁邊邊姝喝水似的灌了一口,整個人失魂落魄地趴在吧台,歪著頭,說話有些含糊:「冬葵,乾杯。」
冬葵側頭時,環顧四周。每個人多多少少都喝了酒,甚至有一兩個醉得不省人事躺在一處沙發上睡覺。除此之外,一切正常,連邊姝也只是稍微迷糊了一點。
這和她曾經的記憶不一樣。
那些煙霧繚繞,酒味沖天的環境下必然夾著女人尖銳的哭泣和痛呼。而她只能躲在角落,咬著手指,一聲不吭。
淮江好像有著甚麼魔力,短短半年,竟然讓她回憶里痛苦的色彩漸漸黑白。但那些鮮血和死亡澆灌出來讓她逃生的路,她始終無法忘卻。
所以才會一邊渴望自由,一邊深陷仇恨,無法自拔。
也才有了夢里姜越的問話,那是她對自己的指控。
情緒失控時,高腳杯被冬葵舉起,仰頭一乾二淨。酒紅色的液體有兩滴從嘴角溢出,她隨意抹去,感受酒精作用。
等陳敏忙完回來,只見吧台趴著兩個胡言亂語的人。她站在她們身後,聽著她們說話,頓時頭痛。
「冬葵,你熱嗎?」
「冷。」
「我們去吹風吧。」
「嗯。」
陳敏拿著手機打算給邊淮打電話,眨眼間,她們搖搖欲墜地起身往外走。她慌了神,連忙上去擋在她們身前,「去哪兒,就在這呀。」
可陳敏一個人攔不住兩個人,更別提冬葵隨手一撥就把陳敏推到邊上。不知輕重地讓陳敏胳膊發疼,回頭一看,步伐不穩的邊姝拉著冬葵一個勁兒往前走。
陳敏連忙把邊淮的電話打通,又一邊脫掉高跟鞋拿在手上,追了上去。
邊淮接通時,三個人已經到了樓梯。陳敏生怕她們摔跤,又騰不開手去扶,眼尖地看到一個服務員讓人過來看住。
邊姝下了兩節就站在樓梯上不動,往下是火熱吵鬧的大廳,音樂震天。陳敏捂著耳朵和邊淮說話,讓他來接一下邊姝,她視線盯著邊姝,只見她唇瓣張合,卻聽不清說了甚麼。
顧不得電話裡邊淮幾近暴怒的態度,陳敏眼看著冬葵獨自下了一節樓梯,然後站定在邊姝身前,微微往前彎腰。
而邊姝,嘴邊突然漾開發自肺腑的笑意。
陳敏一頓,不可思議地看著邊姝趴上冬葵的肩背,看著邊姝被冬葵穩穩背起來。她腦子里突然回憶起邊姝那段「一見鍾情」的剖白,突然覺得有絲微妙。
掛斷電話的陳敏就這麼赤著腳跟在她們身後。
冬葵突然停下步伐,背著邊姝轉身,夜色里兩個人的臉都清麗美好。邊姝舉著手臂,朝陳敏招手,大聲喊著:「阿敏,走快點!再慢要遲到了!」
陳敏靜靜看著她們,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溢出,「來了!」
周圍燈紅酒綠,車水馬龍,唯獨她們仨安靜地走了許久。夏季的晚風帶著熱浪,迎面撲來,掀起內心深處的風浪,最後悄無聲息帶走那些秘密。
「十七歲這一晚,千金不換。」
「我其實,很想媽媽。也很想,去找她。」
「冬葵,你呢?」
「我?」
「活在光里。」
*
邊淮來接邊姝的時候,氣得差點把陳敏和冬葵在路邊就這麼打一頓。卻耐不住邊姝拉著他的手撒嬌,「哥哥,我要回家,我想爸爸了。」
他只得摸著她的頭,帶她上了車。
離開前免不了狠狠剜了陳敏一眼,又對上冬葵清冷的雙眼,邊淮抿著唇強硬地壓抑怒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