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歸暮掩重扉,清砧落舊桐
那一座面闊五間、進深三間的明德堂在夜色里撐開巨大的輪廓,廊下一溜四盞八角防風紗燈將青白石台階照得一片慘白,正門上賈政親筆所書的黑漆金字匾額在燈暈下泛著森嚴的冷光。
抱廈的黑油大門虛掩著一條細縫。
見斌哥的身影轉出夾道,守在迴廊底下的茗煙猛地自石階上竄了起來,將兩手攏著的袖口扯開,快步迎上前,噗通一聲單膝點在地上:
「二爺!您可回來了!」
茗煙壓低了喉嚨,鼻尖冒著一層細汗,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機警:
「日落那會兒,大房那邊果然打發了來旺媳婦悄悄摸到東角庫房外頭去瞧,見咱們掛了三把死膛大鎖,門上又貼了宛平縣學的生員封條,那婆子在廊下轉了兩遭,臉白得像抹了石灰,一溜煙跑回鳳奶奶院裡回話去了!」
斌哥跨上台階,推開抱廈大門,腳步未停:
「可曾去驚動老太太上房?」
「哪敢啊!」
茗煙跟在身後挑起簾子,嘴裡利落回道:
「老太太白日里發了那樣大的脾氣,連二太太都被斥退了出來,鳳奶奶這會子自顧不暇,生怕薛家的官司引火燒身,借她三個膽子也不敢把東角庫房的爛賬往老祖宗跟前捅!」
進了正堂,一股清苦刺鼻的松煙墨香撲面而來,瞬間壓過了身上的夜氣。
襲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豆綠綾襖,正拿著一柄銀挑子剔亮大案旁那盞三足銅雁足燈。
案頭那尊宋代九龍端溪古硯里,墨汁已磨得極深極濃,旁邊放著那一封茗煙白日里取回來的順天府童子試全套底冊。
見斌哥進門,襲人連忙擱下挑子,快步迎上前替他寬解外袍。
她鼻翼輕微扇動了一下,聞到了斌哥前襟處那一股子深入骨髓的瀟湘館冷香與乾涸的體液腥氣。
襲人垂著眼睫,面色溫順得如同一汪不起波瀾的古井,雙手極穩地接下長衫,折疊停當,低聲回稟:
「晴雯在後頭東耳房裡,按二爺的吩咐,正領著兩個嘴嚴的小丫頭將東角庫房謄抄出來的雜賬分門別類封存。方才前頭大老爺房裡的賈璉二爺,打發了貼身小廝昭兒送了一匣子新鮮的暹羅進貢蜜餞過來……」
「擱在夾道庫房裡,誰也不許動。」
斌哥在大案後那張寬大的紫檀雕花太師椅上坐下,順手將袖管輓至肘彎,露出結實如生鐵的小臂:
「賈璉在外頭的窟窿比薛家還大。那幾罐蜜餞,是封口費,也是問路石。明日一早,把宛平縣學簽押的那張東角庫房封條底根,抄一份送去工部給賈政瞧瞧。」
襲人身子微震,隨即恭順地福了一禮:
「奴婢明白。」
斌哥伸手抄起案頭那一管紫毫筆,在九龍古硯里飽蘸了濃黑如漆的墨汁。
宣紙在燭光下平展如雪。
【萬物裁決已就緒:大房兩淮鹽銀暗賬清剿推演】
【因果節點:八月北闈順天鄉試·主考官嚴嵩年抵京之日】
【破局路徑:以工部員外郎賈政之名,將大房移交之東角庫房封存文書歸檔順天府尹,徹底斬斷賈璉、王熙鳳利用國公府公產抵押侵吞官餉之退路】
【反噬規避:此舉完全吻合朝廷‘整肅宗戚度支’之天威,借力打力,賈赦賈璉縱有萬般怨毒,亦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微光斂盡,筆鋒如刀。
斌哥手腕下沈,在宣紙頂格處,筆走龍蛇,落下了順天府鄉試策論破題的第一列鐵畫銀鈎:
「立國之道,在信與義;裕民之術,在實與經……」
夜深風寂,明德堂內墨香四溢。
而大觀園重重粉垣之外,那一座座百年公侯府第的生死暗流,正順著筆尖的濃墨,被一寸一寸,勒進了死局的喉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