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榮慶堂前暗流湧,停機德碎步生寒
【當前地點:榮國府·賈母榮慶堂前庭及暖閣】
【當前時間:大觀園元年·四月初四·辰時初刻】
雨後的晴光透著一層薄涼,穿過榮慶堂前兩株參天古槐的繁密枝葉,在青白石砌就的天街上篩下一地晃動的碎金。
石板縫隙里積著的殘雨尚未退盡,映著晨曦,泛出青灰色的冷光。
斌哥跨過垂花門。
他身上換了一領秋香色刻絲暗花長袍,領口與袖梢處滾著一道極細的素青線牙兒,腰系金絲編結的大帶,正中懸著那塊微泛青赤血絲的通靈寶玉,腳下一雙青緞粉底小朝靴,靴底落在大理石甬道上,聲息極輕,步履卻沈穩如鑄。
晴雯換了一件極素淨的石青緞掐牙比甲,底下是一條細褶月白秋羅裙,垂手斂眉,提著一隻裝了溫補香茶的小漆盒,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兩步處。
她頸後掩在網巾下的幾處嫣紅吻痕,被嚴嚴實實的立領遮擋得滴水不漏,眼角雖微帶著昨夜未歇透的倦意,整個人卻透著一股收斂了鋒芒後的沈靜。
遊廊拐角處,幾個捧著盥洗銀盆和拂塵的粗使丫鬟正縮在朱紅明柱後頭咬耳朵,見斌哥的身影轉了過來,登時如同見了巡天御史一般,嚇得臉色微白,急忙住了口,貼著牆根垂首斂衽,齊齊屈下膝去。
「給二爺請安。」
斌哥眼角余光未曾在她們身上停留半瞬,袍袖輕拂,徑直穿過堂前穿堂。
視線掠過兩旁迴廊的剎那,他瞳孔深處,極淡的透明微光如水銀瀉地般流轉開來。
【萬物掃描已激活:榮慶堂周遭局勢解析】
【目標環境:榮國府核心權力樞紐·外圍信息場】
【狀態:恐慌指數上升四成;謠諑擴散度:六成三;薛家私鑄銅案消息已被順天府通判壓入內城公文,榮國府門房長隨已攔截外頭密信兩通】
【氣機糾纏:正堂東暖閣內,賈母心率偏疾(老成自持中暗含驚疑);王夫人氣血逆行,肝陽上亢,情緒處於極端怨毒與驚怖邊緣;薛寶釵掌心軟組織撕裂,伴隨重度失血性疲憊與應激防備態】
微光斂入瞳底,斌哥唇線微抿,邁步踏上榮慶堂正門的七級漢白玉台階。
堂前挑繡龍鳳大紅氈簾的兩個小丫鬟,正是賈母跟前的鸚哥與珍珠,見斌哥到來,連忙撩起沈重的猩猩氈簾,脆生生往裡頭通報:
「寶二爺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軟簾掀開的一剎那,一股混雜著沈水香、安息香與極重的老年參湯氣味撲面而來。
正堂寬闊深邃,地上鋪著厚實的大紅織金萬福纏枝羊毛大氈。
正中設著一架紫檀透雕松鶴延年大插屏,屏風後頭隱隱傳來茶盞輕微的磕碰聲與婦人極壓抑的低泣。
斌哥轉過屏風,跨進東暖閣的門檻。
屋裡坐得滿滿當當,卻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賈母歪在正中的金絲楠木羅漢床上,頭上勒著一條貂鼠抹額,正中嵌著一塊指頭大小的祖母綠。
老太太手裡握著那一柄磨得光亮的鳩杖,面容沈凝如古佛,眼皮微耷著,正就著丫鬟鴛鴦的手,一口一口抿著白玉小盅里的建蓮紅棗湯。
下首左側的紫檀圈椅上,王夫人坐得僵直。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不顯眼的寶藍暗八仙暗花緞褂子,平日裡手裡從不離身的那串沈香木念珠已不知去向,兩只手死死抓著膝頭那方帕子,指甲幾乎要透過薄絹摳進掌心。
她眼皮紅腫,眼窩深陷,頰邊透著一層病態的灰白,聽得通報聲,猛地抬起眼來,視線如兩柄淬了劇毒的寒刃,直直刺在斌哥臉上。
緊挨著王夫人坐著的,正是薛寶釵。
寶釵今日卸盡了往日微帶艷色的珠翠,發髻上只插著一支素銀壓鬢簪,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舊棉襖,外罩著青灰色的排穗馬褂,將她原本豐潤的身段掩得嚴嚴實實。
她垂著長長的眼睫,微低著頭,整個人靜默得像一座立在陰影里的白瓷美人。
唯有她的右手,覆在一幅雪白生絹帕子里,搭在炕幾邊緣。
那帕面上,極隱蔽地透出幾點暗褐色的乾涸血跡,正是昨日在清虛觀大殿上,那枚金鎖生生扎破掌心留下的殘痕。
「給老祖宗請安。給太太請安。」
斌哥走到地氈正中,撩起袍角,雙膝下沈,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聲音清朗平穩,不帶半點浮躁與心虛。
賈母手裡的玉盅停在了唇邊。
老太太緩緩抬起眼皮,渾濁卻依舊精光內斂的目光在斌哥身上打了個轉,見他神色自若,發髻嚴整,甚至連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沈靜端方,半點沒有往日惹了禍事後的涎皮賴臉與惶恐不安。
「起來罷。」
賈母的聲音很慢,帶著長年居於上位者的蒼沈與疲沓:「大清早的,外頭風大,怎麼穿得這樣單薄就過來了?襲人和晴雯是怎麼服侍的。」
晴雯在檻外連忙跪下磕頭,斌哥已順勢站起身來,垂手立在羅漢床前三尺處,神態恭敬:
「回老祖宗的話,孫兒身子已全好了。太醫開的方子溫平,昨兒夜裡出了兩場透汗,今早起來只覺得神清氣爽。想著前頭宛平縣學的准考木牌這兩日就要下來,孫兒不敢懈怠,正該晨昏定省,好叫老祖宗放心。」
這話一出,坐在下首的王夫人胸口猛地劇烈起伏了一下,喉嚨深處發出極輕微的一聲抽氣。
昨兒在清虛觀,就是這副人畜無害、口口聲聲為了「賈府門楣」的做派,反手就把張道士送進了順天府按察司的大牢,更把薛家的私銅老底掀了個底朝天!
如今薛蟠還在張家灣驛站被鐵鍊鎖著,薛姨媽在梨香院哭得嘔了血,這孽障倒好,跟個沒事人似的,大搖大擺來談甚麼「宛平縣學」!
「寶兄弟如今當真是長進得緊。」
一道極溫和、極平穩的女聲突兀地在暖閣里響了起來。
薛寶釵緩緩抬起頭。
她面上沒有淚痕,甚至沒有半分昨夜驚變留下的倉皇,嘴角甚至還掛著那一抹薛家姑娘素來挑不出錯處的溫婉笑意。
只是那雙水潤的明眸深處,原先那些圓融與審視,已盡數化作了深不見底的寒芒與戒備。
她端坐著,目光平靜地迎上斌哥的視線,語調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