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寒鋒斂鞘安慈寢,冷夜移星定死生
子時初刻。
雨後的瀟湘館,竹影橫斜,冷露成霜。
碎玉般的水珠自修竹梢頭墜落,砸在屋檐下的鐵馬風鈴上,叮咚作響。
正房的裡間還燃著一盞昏黃的白銅豆油燈,窗紗上映出一道極纖瘦、極單薄的人影,微傴著背脊,久久未曾躺下。
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透過竹林,壓抑而淒清。
紫鵑在外間的涼榻上打了個盹,冷不防聽見門軸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
她猛地驚醒,翻身下榻,抄起門後的頂門槓,正要厲聲喝問,待挑開簾子瞧清立在廊下的人影,手裡的木槓險些砸在腳面上。
門外沒有打燈籠。
斌哥披著一領玄色仙鶴紋的哆羅呢大氅,兜帽壓得極低,肩頭還落著幾點竹林間的寒露。
晴雯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鬥篷,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處,手裡提著一把滴水的油紙傘。
「二爺?!」
紫鵑壓著嗓子驚呼了一聲,連忙將兩扇輕紗小門拉開,身子讓在一側:「天都這般時候了……二爺怎麼穿過黑夾道走過來的?林姑娘方才還……」
「我來看看她。」
斌哥沒有多言,抬手解下身上沾滿夜露的大氅,順手遞給紫鵑。
他步履無聲地穿過外廳,伸手撩開那一掛湘妃竹織就的細密軟簾。
內室里瀰漫著一股濃得散不開的川貝與苦參的藥氣。
林黛玉穿一件素白縐綢的月夜對襟小襖,底下是一條湖縐單裙,烏黑的長髮松松地散在肩頭,未施半點脂粉的容顏慘白如霜雪,唯有眼周泛著一抹濃重的桃紅。
幾案上攤著那一幅繡著瘦竹的舊帕子,上頭已落了數點深淺不一的淚痕與微乾的墨跡。
聽得簾響,黛玉猛地轉過臉來。
看清是斌哥的一剎那,她的身子劇烈顫抖了一下,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案角,單薄的胸口起伏不定,似驚,似痛,又似那懸在懸崖邊上終於抓到藤蔓的極致無措。
「你……你來做甚麼。」
黛玉的聲音啞得像被風沙刮過,眼角的水汽瞬間又凝成了珠子,偏過臉去不看他:「今日在大殿上,翻江倒海,好大的殺氣,好威風的公侯嫡嗣……順天府的大老爺都聽你的調遣,滿府里誰不敬你怕你?怎麼深更半夜的,倒踏我這滿地青苔的苦地方,仔細污了你那雙踩碎金麒麟的靴子!」
話是扎人的刺,可字字句句裡頭,卻全是被白日里那一幕驚破了膽魄的驚惶與委屈。
斌哥走上前去。
他沒有停在三步之外,而是徑直跨到桌案內側,長腿一邁,直接在黛玉身側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紫鵑,把藥爐子滅了,出去候著。」
斌哥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叫人無法違逆的沈重。
外間的紫鵑看了一眼立在門邊的晴雯,咬了咬唇,到底不敢違逆,輕手輕腳地替他們將雕花門扇掩實,退了出去。
屋裡徹底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銅燈里的燈芯爆開一朵微小的燈花。
黛玉死死咬著下唇,淚水終於順著清瘦得令人心疼的面頰淌落下來。她抬起軟綿無力的拳頭,發狠地捶在斌哥堅實的胸口上:
「你是個瘋子……賈寶玉,你是個瘋子!你知不知道今兒若是稍有差池,順天府的差役鎖的就不是張老道,是咱們闔家的老小!你為了退那門親事……你竟敢拿滿門的性命去賭……你若是死了……我在這府里……我還能活幾日?!」
拳頭落在他身上,輕若落花。
斌哥沒有躲,任由她捶著,直到黛玉脫力般劇烈喘息、身子發軟向前栽倒時,他才伸出鐵鑄般的雙臂,一把將這具輕飄飄的病弱軀體死死扣進了懷裡。
冷香入懷,混著藥苦與滾燙的淚水。
斌哥低下頭,下巴抵在她冰涼的發頂,聲音低啞而沈穩地響在寂靜的雨夜裡:
「我不拿命去賭,難道等著看薛家的金鎖,把你活活逼死在這瀟湘館的藥罐子里麼?」
黛玉的身子猛地僵住。
少年沈重有力的心跳,隔著單薄的素白中衣,一下又一下,狠狠撞擊著她的耳骨。
「林妹妹,你聽好了。」
斌哥抬起右手,捏住她削尖小巧的下頦,強迫她抬起頭來。
昏暗的燈光下,少年的眸子黑得像吞噬一切的深淵,裡面沒有半點原主的脂粉嬌痴,只有掌控一切的冰冷與決絕:
「薛家的金玉之局,今日已被我親手砸得稀爛;薛蟠的命門,握在我的手心裡;王夫人往後再想拿婚事拿捏怡紅院,得先掂量掂量薛家能不能經得起按察司的大堂勘問。」
他低下頭,薄唇幾乎貼在黛玉泛著淚光的長睫上:
「這條通天大路,我替你踏開了第一道關口。往後你只管好生吃藥、好生養著這具身子……三年之內,我必著一身朱紫蟒袍,堂堂正正跨進這瀟湘館,把這四海九州之內無人敢折的鳳尾竹,名正言順地迎進我賈寶玉的正房堂前!」
轟的一聲。
黛玉腦中萬千機巧與幽怨,在這一剎那被這焚山煮海般的諾言燒得乾乾淨淨。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淚水模糊了視線,原本緊繃孤高的傲骨徹底寸寸碎裂。
她再沒有推脫,伸出蒼白冰涼的雙臂,死死摟住了斌哥的脖頸,將整張臉深埋進他的胸膛,放聲痛哭。
風穿透瀟湘館外的萬竿修竹。
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在沈寂深邃的夜色里,翻捲起漫天動地的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