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鐵蹄踏碎黃梁夢,金鎖難開按察刀
【當前地點:城南清虛觀·三清大殿東暖閣至山門石階】
【當前時間:大觀園元年·四月初三·巳時二刻】
山門外的馬蹄鐵重重鑿在石條台階上,伴著皮鞍甲葉劇烈的碰擊聲,由遠及近,如同一道滾過青石地面的悶雷。
殿外原本整肅的鼓樂道樂戛然而止。
笙簫和銅鈸被倉促扔在案桌上,發出一陣凌亂刺耳的刮擦聲。
幾個守在儀門外頭、穿著杏黃道袍的小道士連滾帶爬地往暖閣方向逃,鞋底踩在石階殘泥上接連打滑,嘴裡變了調地喊著:「兵馬司……按察司拿人了!快關門……」
「關甚麼門?!」
鳳姐尖利高亢的聲音在暖閣里猛地炸開,平日里那股子潑辣勁兒在此刻全化成了骨子裡的警醒與凶悍。
她幾步搶到前頭,一把扯住那打頭小道士的道髻,生生將人拽了個趔趄:「睜開你們的狗眼瞧瞧!老太太、太太全在這兒,公侯家的女眷沒挪步,哪裡的軍漢敢在門首動刀動槍?平兒!去二門上叫賴大、來旺,把咱們府里帶來的長隨家丁全給我橫在石階下頭!」
平兒應了一聲,臉色發白,提起裙擺便往穿堂外頭衝。
可任憑鳳姐再如何調度彈壓,暖閣深處的混亂早已如潑灑的滾油,不可收拾。
薛姨媽仰面癱在金絲楠木交椅里,兩隻眼睛翻著眼白,喉嚨深處發出瀕死般的「咯咯」聲,整個人像一袋被抽空了骨頭的爛棉花。
王夫人撲在椅側,手上那串沈香木念珠散落了一地,圓滾滾的珠子順著猩猩氈毯的斜坡滾入桌底。
她顧不得體面,兩只手死死掐在薛姨媽的人中上,指甲幾乎要摳進皮肉里,嘴裡帶著哭腔直喚:「妹妹!妹妹你醒醒!快拿滾水來!拿蘇合香丸來啊!」
周圍七八個管事媳婦和貼身丫鬟亂撞在一起。
周瑞家的捧著茶盞,手抖得像篩糠,滾燙的藥茶灑了大半在自己的青緞馬褂上,燙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鶯兒跪在椅下,捧著薛姨媽冰涼發硬的手掌,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整個人抖成了一團。
在這滿堂的哭叫碰撞聲里,唯有薛寶釵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她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僵成了一尊覆著霜雪的玉雕。
藏在蜜合色大袖里的右手,五指已經扣緊到了極點。
那柄刻著「不離不棄」的金鎖,稜角硬生生扎穿了掌心的油皮,黏稠帶腥的冷汗混著血絲滲出來,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蔥黃綾裙的襯褶里,洇出一小團深暗的濕漬。
她沒有去看倒地不醒的母親,也沒有去看亂作一團的姨娘。
那一雙原本深邃古井般的眸子,此刻死死定格在階前那個神色漠然的少年身上。
通州水閘……四千七百斤私鑄銅料……
薛蟠那個混賬行事荒唐,背著她在外頭支取大筆銀錢去結交那些下九流的漕幫、道官,她不是不知情。
可薛家是皇商,戶部的缺口有多大、內務府的黑賬有多深,若是沒有這些私底下的偏門暴利填補,薛家那座早被掏空的金山,哪裡還能撐得起寄居國公府的排場?
這是薛家的命根子,也是薛家綁在王家戰車上的繩索。
賈寶玉閉門不出,整日在怡紅院裡翻看八股程墨,他究竟是從哪裡抓住了這條暗線?
他是怎麼越過重重關卡,把密信直接遞進順天府提刑按察司趙經歷的手裡?!
這根本不是一個被嬌養深閨的貴公子能有的手腕。
這是刑名老吏、朝堂巨蠹才有的毒辣殺招——引而不發,捏准七寸,而後在眾人以為勝券在握的死穴上,一擊斃命!
「嗒、嗒、嗒。」
外頭的皮靴聲越過二門,沈重而規律地逼近。
榮國府那幾個平日里狐假虎威的長隨家丁,連半聲呵斥都沒能發出來,便聽得外頭傳來一聲極沈悶的推搡倒地聲,緊接著是腰刀出鞘半寸的森然機括響動。
珠簾被一隻覆著牛皮護臂的大手粗暴地掀開。
冷風夾雜著外頭戰馬打響鼻的腥熱氣味,猛地倒灌進暖閣,將案頭上濃郁刺鼻的安息香氣吹散得乾乾淨淨。
打頭跨進門檻的,並非粗鄙凶悍的武夫,而是一名穿著從五品???補子藍羅官服的中年文官。
那人面如重棗,頜下蓄著三綹鋼針般的黑須,腰懸順天府提刑按察使司巡按銀牌,面色冷硬如生鐵,正是順天府提刑按察司經歷趙大人。
身後跟著六名身著皂衣、頭戴鐵盔的精壯捕役,腰懸雁翎刀,手裡提著沈重的生鐵索鏈與朱漆封條。
鎖鏈在青磚地面上拖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像是在暖閣里敲響的喪鐘。
「順天府提刑按察司辦案。」
趙經歷目光如鷹隼般在滿堂女眷臉上一掃,腳下未停,徑直走向正堂,在距離賈母錦榻三步之外停住,拱了拱手,面皮不苟言笑:
「本官奉按察使大人鈞令,查辦通州水閘私運銅料、私鑄大錢的大案。有人首告清虛觀住持張守清,假托修造純陽金身、供奉道田之名,侵吞官地三百一十二畝,夾帶官料違禁入京。特來拿人勘問。」
堂內一眾婆子丫鬟嚇得倒抽冷氣,連王夫人的哭叫聲都被生生堵回了喉嚨里。
賈母坐在錦榻正中,雙手緊緊扣在鳩杖頂端雕刻的龍頭把手上。
老太太畢竟是經過抄家滅族大風浪的人,哪怕心頭已驚駭到了極致,面色依舊沈得像結了凍的水塘,蒼老的聲音里帶著公侯之家的威儀與重壓:
「趙經歷好大的官威。老身帶著闔府女眷在此打醮,乃是替宮中賢德妃娘娘祈福,也是奉了先皇遺澤來給老道長照拂香火。趙大人連張回帖都不遞,便帶著佩刀差役直闖內帷,難道順天府的規矩,連國公府的面子也不認了麼?」
趙經歷面色不改,迎著賈母逼人的視線,從袖中取出一份蓋著猩紅大印的公文,雙手平展:
「太夫人恕罪。朝廷法度,事關關稅鹽鐵,無有大小之分。若僅是清虛觀田產糾紛,本官自然要遞帖避讓;可今晨通州水閘起獲的烏篷船艙底,起出的是工部私鑄通寶銅模,船主招供的貨主花名冊與暗押白契,就藏在清虛觀藏經閣後頭的暗室里!」
說到此處,趙經歷轉過頭,凌厲的視線直接落在了匍匐在地的張道士背脊上,聲音猛然拔高:
「張守清,你還要本官親自帶人去掘你的佛爺龕麼?!」
張道士趴在地上,渾身篩糠般發抖,腦門撞在地磚上,磕出一塊銅錢大小的青紫血痕。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偷眼去看立在一旁的斌哥。
斌哥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單手負在身後,石青排穗褂的大袖垂落,將那柄沾著血污泥垢的金麒麟牢牢踩在靴底。
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俯視著他,瞳孔深處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無聲的警告。
張道士心裡比誰都亮堂。
趙經歷能掐著這個時辰、點名道姓地摸到清虛觀來,手裡拿的絕不是捕風捉影的線索,而是有人把整個局的麵粉、水和酵母全拌勻了,直接塞進了順天府按察司的嘴裡!
而眼前這個看似只有十四五歲的賈寶玉,就是那個握著刀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