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驚雷炸破三清闕,血契橫陳老道胎
【當前地點:城南清虛觀·三清大殿東暖閣】
【當前時間:大觀園元年·四月初三·巳時初刻】
大殿里供著的安息香還在細細裊著青煙。
三清泥塑金身在昏黃的光影里俯視著階下,暖閣里的死寂卻像是一口生鐵大鐘,轟然扣死在所有人頭頂。
連穿堂刮過的風聲,都在那一瞬間停了。
張道士手裡托著的那只朱漆錦緞小盒猛地一晃。
盒子裡頭墊著的明黃絲綾滑開,那枚赤金麒麟與通體幽紫的闢邪香珠撞在一起,發出「當」的一聲極清脆、又極刺耳的金屬碰擊聲。
老道士那張鶴發童顏、養尊處優了六十餘年的面皮,在半彈指間褪盡了所有的紅潤,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青灰色的乾枯死氣。
「你……寶二爺……這……這是何等無稽的胡話……」
張道士的舌頭像是被滾油燙過一般,僵在牙床後頭,喉管里擠出來的聲音細如游絲,連平日里拿捏得四平八穩的道門仙韻都散得乾乾淨淨。
他那只握著太乙拂塵的左手劇烈地顫抖著,銀絲塵尾在青磚地上掃出一道道雜亂無章的細痕。
站在暖閣正中的王夫人,手裡的那一串沈香木念珠「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滾出數顆散在猩猩氈毯邊緣。
「寶玉!住口!」
王夫人霍然站起,臉色煞白得像敷了一層石灰。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斌哥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眼神裡頭驚駭、暴怒與極度的恐懼交織成一片:「瘋了……你這是被甚麼邪祟衝撞了腦子!張老神仙是你爺爺當年的替身,先皇親封的道官!你敢在神佛長輩面前滿嘴噴糞,編排這些殺頭的罪名!」
薛姨媽更是整個人癱在扶手椅里,兩只手帕子死死絞著胸口,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
唯有薛寶釵。
端坐在紫檀繡墩上的少女,背脊瞬間繃得像一柄將斷未斷的冰弦。
她袖子里的那柄鏨金金鎖被五指死死攥住,鋒利的邊緣幾乎嵌進掌心的軟肉里,滲出粘稠的冷汗。
她沒有喊,也沒有叫,只那一雙平日里古井無波的明眸,在這一刻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盯在階前那個持身如槍的少年身上。
「私銅四千斤」、「通州水閘」……
這八個字,是薛家壓在水運暗賬最底層的閻王印!
連薛蟠平日里在外頭醉生夢死都不敢漏出一個字,這常年關在大觀園內室里廝混的賈寶玉,憑甚麼知道得一清二楚?!
「母親莫急。」
斌哥沒有回頭看王夫人,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半分。
他身上的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在沈悶的大殿內顯得格外刺目,束發嵌寶紫金冠下的那雙眼睛,寒得像九冬凍透的玄冰。
「兒子是不是瘋了,張道爺心裡最清楚。」
斌哥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譏誚,邁出一步,青緞小朝靴重重踏在金磚地面上,逼至張道士眼前三寸處。
高大的少年陰影如同一座轟然倒塌的鐵塔,將矮瘦蜷縮的老道士徹底壓在底下。
「道爺,你袖子里除了這枚赤金麒麟,是不是還揣著兩張順天府宛平縣的白契?」
斌哥的聲音放得很低,字句卻像是沾著冰碴子的鑿子,一下下鑿在張道士的耳膜上:
「一張是薛家商號押在清虛觀的‘修金身供奉折銀三千兩’,另一張……是後山那三百一十二畝民田轉入薛家在京郊莊頭名下的‘寄莊乾股’。兩張紙上,薛蟠畫的押還在,你張大真人的朱砂法印……怕是連泥頭都還沒乾透罷?」
張道士雙膝猛地一軟。
「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