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停機德細理殘卷,蘅蕪影暗度機鋒
【當前地點:大觀園·怡紅院正廳與內書齋】
【當前時間:大觀園元年·暮春·未時三刻】
窗外的雨水順著海棠葉尖滑落,滴在廊下積著殘泥的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聲微沈的空響。
薛寶釵抱著那只紫檀木匣,手腕上的骨肉極勻淨,穩穩地托著底座的銅包角,步子落得很緩。
她進門前在腳墊上蹭了蹭鞋底,水綠掐牙的繡鞋邊沿沒有濺上半分污泥,唯有蜜合色棉襖的下擺因受了雨霧潮氣,微微垂墜下去。
晴雯手裡捏著那把掐絲剪子,眼梢斜斜地挑著,沒起身,只拿手裡剪剩的一截紅絲線在指尖繞圈子。
「寶姑娘偏趕著這時候來,屋裡連個下腳的齊整地方都沒有。」晴雯的聲音不高不低,在空闊的抱廈里蕩出細碎的回音,「襲人姐姐往後頭翻藥罐子去了,二爺才剛喝了半碗苦湯,正合著眼歇心火呢。」
寶釵聽了這話,面上的笑意半分未減,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她將木匣順手遞給身側垂首立著的鶯兒,抬手將耳邊一縷被潮氣潤濕的碎發抿到耳後,語調溫潤平實,帶著薛家姑娘素來的從容體統。
「既是歇著,我便不進裡頭去擾他。前兒大哥哥從南邊帶了幾包新茶,說是武夷山岩頂上的雀舌,味兒雖厚,倒最是解春困燥氣。姨娘那兒已送了兩匣子,想著寶兄弟大病初愈,少不得要些溫補平和的物事壓驚,順道給帶了一小罐來。」
說話間,內書齋的雕花竹簾子被兩根長指從裡頭掀開半幅。
斌哥穿著一身半舊的牙白月緞家常袍子,領口松了兩枚盤扣,露出裡頭素白的中衣襯領。
他臉上帶著幾分大病未退盡的蒼白,神情懶怠,眼簾微垂,手裡還松松捏著一卷翻了頁的字帖,斜斜靠在朱紅漆的門框上,正是原主平日里見客時那一副沒骨頭似的疲軟形貌。
「寶姐姐何苦冒著雨走這一遭,打發鶯兒送來就是了。」
斌哥的聲音帶著幾分初醒的微啞,身子晃了晃,邁步跨出內齋門檻,朝晴雯抬了抬下巴:「去外頭小廚房瞧瞧,方才滾上的泉水開透了沒有,若是好了,拿來衝寶姐姐帶的新茶嘗嘗。」
晴雯見他開了口,雖撇了撇嘴,到底把剪子往笸籮里一丟,拍拍裙擺起身挑簾子出去了。抱廈里只剩下穿堂風帶進來的草木腥氣。
寶釵迎上斌哥的視線,見他雖站得散漫,腳下的朝靴卻踏得端正,眼底沒有往日那種涎皮賴臉迎上來的混賬笑意,反倒透著一層薄薄的冷清。
她心下微動,目光不著痕跡地滑過他垂在袖口外的指尖,那裡赫然印著一道極深的握筆紅痕。
「方才經過穿堂,見茗煙慌里慌張地往角門去,手裡抱著一撂公文紙墨,差點撞翻了二門上抬水的小廝。」
寶釵走近了兩步,在臨窗的酸枝木八仙桌旁停下,伸手撫了撫桌上那只空了半截的白瓷茶鐘,眼皮垂著,聲音又輕又柔,像是在閒話家常:「這下雨天的,道路泥濘得很,若有甚麼跑腿的書信差使,交給外頭管事的大人們去辦就是了,何苦支使身邊這幾個沒輕沒重的小猴子。若是落在老爺眼裡,難免又要多心,只當你在屋裡又淘氣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