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停機德細理殘卷,蘅蕪影暗度機鋒
斌哥走到桌另一側坐下,手裡的字帖隨手往桌面上一搭,正好壓住了一角被墨汁染黑的吸水宣紙。
「成日關在屋裡,骨頭縫里都發餿了。」
斌哥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弧度,語調依舊輕飄飄的:「前日被那馬道婆擺弄了一場,魂兒在鬼門關外打了個轉,冷風一吹,倒想起些從前記不得的舊事來。老爺成日罵我不通庶務、不識大體,我想著,左右閒著也是閒著,總得尋幾本正經字帖把字架子撐起來。免得明兒到了年節底下,祠堂里抄個宗譜薦書,旁人都寫得端方,單我一手爛字拿不出手,平白給二房丟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全扣在「孝道」與「子弟顏面」的規矩里。
寶釵聽著,眉尖微不可察地輕輕挑了一挑。
她側過身,示意鶯兒將那只紫檀木匣擱在桌案正中,抬手挑開了黃銅搭扣。
匣蓋掀開,裡頭墊著明黃素緞,整整齊齊碼放著兩卷深藍皮面的厚冊,並無半點茶葉影子。
冊子封面上無字,紙頁邊緣泛著經年歲月的微黃,紙頭微卷,透著一股江南書樓特有的陳樟木苦香。
「寶兄弟既有這份孝心,想來也是祖宗保佑,一場大災換來的一點靈性。」
寶釵伸出白膩的手指,指尖在那深藍封皮上輕輕按了按,並未翻開,只是抬起長睫,一雙水潤深邃的眸子靜靜看著斌哥的臉:「這是前年南邊大舅爺進京述職時,替我哥哥帶回來的兩卷舊檔。我哥哥是個粗疏性子,素來不看這些,收在箱底也是糟踐。裡頭錄的是嘉靖年間南直隸幾位名公的舊作,講求的是‘理在事先,文以載道’的骨氣,詞句樸茂,最洗人心浮氣躁的毛病。」
她收回手,將兩截衣袖在膝頭疊得整整齊齊,語調平緩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你若只是摹寫字架子,這字跡橫平竪直,法度極謹嚴,拿去描摹最好不過;可若是……想從中瞧出些經世安邦的大機杼來,倒勸你先收了心。有些規矩是鐵打的,前人走得,後人未必走得順暢。」
斌哥垂眸看著那兩卷舊冊。
視線穿透深藍皮面,宋體刊刻的古拙墨跡在眼底隱隱浮現,分明是嘉靖二十二年江南鄉試副榜首卷的墨卷真本,字字句句皆是正宗理學大義。
薛家把這東西壓在箱底,如今卻拿來作投石問路的餌。
斌哥沒有伸手去翻,只是將手肘支在桌沿上,托著腮,像原主慣常那樣有些孩子氣地嘆了一口氣。
「寶姐姐素來是個有算計的明白人,說的話總是深一句淺一句,叫人猜得頭疼。」
斌哥抬起眼,迎著寶釵探詢的目光,眼底那一抹原主的嬌痴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極靜的冷意,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清:「字架子好撐,骨頭卻難長。這滿園子的大紅大綠,瞧著熱鬧,底下的地基軟成了爛泥,誰走在上頭,不都得懸著一顆心?寶姐姐何必拿這些前朝的舊賬來試我的深淺。」
屋裡死一般沈寂下來。
寶釵搭在膝頭的手指倏地蜷曲,指甲在蜜合色緞面上陷進半寸。
廊下的滴水聲一下下砸在台階上,雨意正濃,兩人的呼吸在這方寸之地交錯,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