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曉窗攏鬢試機鋒,暗理經綸掩玉容
她生得眉如春山,目含秋水,身段苗條柔韌,一進門就拿眼角斜斜地睨了床上的兩人一眼,嘴唇微微一撇。
「喲,這大清早的,兩個人就黏在一塊兒嚼甚麼舌根子呢?」晴雯把銅盆往花梨木盆架上重重一擱,濺起幾點水珠,水蔥似的指甲在毛巾上擦了擦,冷笑道,「外頭滿園子的人都在傳二爺大好了,老太太屋裡的鴛鴦姐姐才剛打發了小丫頭來問安,偏咱們屋裡的大總管伺候得這般周全,連門都不開,倒像是有甚麼見不得人的稀罕事瞞著人似的。」
襲人連忙從床沿站起身,整了整微亂的衣擺,神色恢復了往日的端莊溫和,低聲道:「晴雯,少渾說兩句罷。二爺昨兒夜裡才退了熱,身上乏得很,我不過是服侍二爺擦擦汗,換身乾淨里衣。」
「我也沒說甚麼呀,花大姐姐何苦忙著分辨?」
晴雯輕哼了一聲,走上前幾步,居高臨下地瞧著斌哥。
見他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不像前幾日那般呆滯如死人,心底那一層懸了數日的焦灼這才徹底煙消雲散,面上卻依舊是一副不饒人的傲氣:「二爺既然大好了,也該起來走動走動。林姑娘打發了紫鵑來問過兩遭了,嘴上不說,昨兒夜裡瀟湘館那邊的燈可是亮了整整一夜呢。」
斌哥靠在引枕上,眼皮微微一跳。
【萬物掃描微調·目標:晴雯】
【身體狀態:氣血微虛,外感風寒初起,肺氣郁滯;情緒表象尖刻,內在依戀與戒備共存】
【心智弱點:心比天高,性如烈火,最恨被當做輕賤狐媚之人,極度渴求被真正尊重與平視】
視界中的信息一閃即逝。
斌哥收回目光,掀開綾被的一角,赤著足踩在腳踏上,像往日那般帶著幾分討好與無賴的笑意,朝晴雯伸出手去。
「好晴雯,這一大早的吃了槍藥不成?林妹妹惦記我,難道你就不惦記我?這兩天我躺在床上跟挺屍似的,隱約聽著你在床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這會兒倒擺起這冷臉子來嚇唬我。」
晴雯臉上一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猛地拍開他的手:「哪個為你哭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那是被屋裡的安息香熏著了眼睛!」
話雖如此,她手上的動作卻緩了下來,嘴裡一邊咕噥著「沒良心的混賬東西」,一邊順手取過一旁搭著的月白繡竹葉中衣,抖開了替他披在肩頭。
斌哥順從地任由她伺候著穿衣。
他的手掌垂在袖子里,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系在腰間的通靈寶玉。
眼下的怡紅院看似繁花著錦,實則是暴風雨前最脆弱的溫室。
王夫人的眼睛、趙姨娘的怨毒、大房邢夫人的冷眼,還有那不可逆轉的宗族傾頹,全懸在頭頂。
要保住這幾個丫頭的命,保住瀟湘館裡那個多愁多病的身子,光靠以往寶玉那種在脂粉堆里打滾的眼淚和撒嬌,半點用處都沒有。
「襲人,晴雯。」
斌哥任由晴雯替自己系好衣帶,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而緩和。
兩個丫鬟同時轉頭看向他。
「一會兒用了早飯,你們把院門合上,就說我身子虛,遵太醫的囑咐靜養,除了老太太、太太和林妹妹那邊打發來的人,旁的人一概擋了。」斌哥系緊了袖口,走到書案旁,伸手撫平了那本攤開的《大學章句》,指腹在冰涼的書頁上輕輕壓了壓,「我要在這兒看半個時辰的書。」
晴雯像是聽見了甚麼天方夜譚,一雙杏眼瞪得滾圓,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腦門:「我的爺,你這怕不是魘魔還沒除乾淨,傷著魂兒了罷?」
斌哥偏頭躲開她的手,抓起桌上的紫毫筆,蘸了蘸微乾的墨汁,在雪白的宣紙上沈穩地落下了四個筋骨內斂、法度嚴謹的楷書大字——
【格物致知】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全無往日那種飄忽浮滑的風流體態。
晴雯和襲人立在案旁,看著那四個字,一時竟都屏住了呼吸,滿室只余窗外漸起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