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猶演舊兵戈,帳外將聞鼙鼓多(劇情)
李敬行道:「不若留在魏州?大約過些天魏博和昭義就有仗要開了,我這邊正在尋人建支人馬,只是若有差遣,必是險差。你若想安穩度日,蕃騎兵額還有,我可舉薦你入伍。若有心建功,隨我……」
赫連野直接道:「好」。
何鈺沒聽說甚麼仗要開,驚訝地看李敬行。李敬行摸摸她的頭髮,解釋道:「大約正月之後——或者更早,義父要下邢州。我預備去請纓。」
何鈺慢慢低頭,像被霜打了般。
李敬行攬住她的腰,輕聲對懷中人說了些赫連野沒聽清的話。
他低頭拿酒杯,看見案下一根瑩潤纖指慢慢勾上李敬行的手,蹭了蹭,很快便被男人的手整個攥住。
自洺州攻破,昭義的邢潞二州道路斷絕,遙遙相望。而邢州自入秋被圍至今,已逾四月,淪為一座孤城。
時下藩鎮軍中風氣剽悍,遇圍多願出城野戰決勝,少有能持久固守的守將。一來軍中崇尚勇戰,以騎卒馳突決勝立功,閉城不出易被部下輕視乃至於損傷主將威望;二來時下城郊外多軍士資產,困守日久必遭敵掠奪,將士怨氣橫生;三來軍民同困城內,後方百姓生計受挫,易生變亂。
然——奈何邢州守將是現昭義節度使的親叔叔,叫孟定西,威望頗高又是族親,根本不吃這套。此人極能沈忍,在河北河東一帶向來有「孟老龜」的渾名,任憑魏博軍城前百般羞辱、劫掠近郊村落,麾下將領接連請戰出擊,皆被他駁回,一心依託官倉儲糧和夯土城牆閉門固守。
野戰破敵的路子行不通,魏博軍圍了一個冬天,雖未到消耗殆盡城中糧草的程度,但城中百姓已經苦不堪言。
魏博這邊看樣子鐵了心圍到春後糧草耗盡了,新正年關,邢州氣氛也發生了微妙的轉變。昭義治所潞州和邢州音訊長久隔絕,滿城皆傳昭義大勢將傾,將士怨氣滋生。孟定西已經有些壓不住了,暗中遣使試探,隱隱透出願意商談停戰的意思。可新年剛過七八日,孟定西態度陡然大變,叫停所有和談往來,傳下嚴令加固城防,杜絕任何人私通城外,決意繼續死守。
緊跟著李紹威就收到長安進奏院的消息:朝廷遣了宣慰使往魏博、成德、和河東來了。雖然詔書還未到河朔,但他已經知道裡面的內容。宣慰使進魏州帶來的定議是:魏博罷兵邢州,以洺州正式賜魏博為藩屬;潞州恢復昭義舊鎮。又有敕使奔赴成德、河東,雖然探聽不出內文,但不難猜度無非是以邢州洺州許以好處,以藩制藩罷了。
此事在李紹威意料之中,也確實有所準備,所以並不意外。他所在乎的是收到的消息似乎遲了兩天,以至於邢州都收到信了,他才拿到確切的消息。下面給出的解釋是從長安到魏博路面凍滑難行,致使傳信的間使坐騎折足,以至於消息遲滯。
去歲下洺州之時,恰是魏博和長安聯繫尚主婚事的時候,朝廷本身就對強藩無力管轄,丟一個夾在河東和魏博之間的昭義,結一個河朔親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情罷了。直到婚事破裂,長安顏面蕩然無存,動作也就大了起來。以至於不得不搶在成德甚至河東之前,於隆冬速下邢州。
李紹威越想越不快,圍守邢州四個月,糧草靡費巨大,無非就是為了減少士卒傷亡平穩拿下,結果被個攪家精給攪和沒了,弄成糧草耗空、還得部眾血戰登城的狀況。
於是他看堂下前來請戰的李敬行便順眼了許多,雖然就算李敬行不主動請纓,這件事他大概率也會交予他來,但主動,代表著恭順和示誠。
李敬行單膝跪在堂下,正恭謹道:「……不必另外徵調主力,還只許外圍圍城各營即可。只是圍邢州眾軍士連日戒備勞累,不宜作為先鋒。兒請抽魏州三百精卒,不徵調牙兵,從牙外兵和附近外州兵中遴選即可。」
李紹威一笑:「看樣子,人手七郎已物色妥當了?」
李敬行恭聲曰:「兒確有留意著,大約定了幾十人。」
李紹威道:「你心中有數便可。去吧,兩日之內動身。」
李敬行略一停頓,再度俯首:「除此之外,兒尚有一請。若邢州可下,乞容兒遴選陣前健兒,別立一隊。兵員只取自牙外兵、諸州停卒,不調牙軍。每逢戰事願為前驅,聽候藩府調遣。」
李紹威抬眼,饒有興致地向李敬行望來。他頭顱微垂,脊背挺勁如弓,似乎變了不少,自有一股蓄勢欲撲的凜冽之氣。李紹威在他身上看見了熟悉的影子,片刻之後,徐徐道:「且等你歸來,再行商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