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兩顆小星辰(一)
醫院檢查室。
B超屏幕里的兩個孩子,正在爭奪一塊看不見的地方。
男胎橫在左側,手腳舒展,探頭剛壓過去,他便動了幾下,一條小腿險些蹬到旁邊那團蜷縮的影子。女胎藏在裡面,始終背對著他們,任憑醫生換了幾次角度,也不肯把臉轉過來。
三十一周,兩個孩子早已不再是最初兩顆模糊的孕囊,頭顱、脊背和細小的四肢都清晰可辨,偶爾伸手,甚至能看見五根手指張開。
兩個擁有獨立心跳的生命,正在她身體里呼吸、伸展,等待著來到這個世界。她能感受到他們每一次動,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一個好母親,能不能在他們真正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擋住所有無法預料的風雨。
醫生移動探頭,笑著說:「A胎今天很活躍,位置也靠前。男孩子力氣大一些,看著像是一直在擠妹妹。」
一旁的護士也笑:「哥哥以後說不定很霸道。」
黎春唇角原本帶著笑,聽見這句話,卻停頓了一下:「現在已經能確定他是哥哥了嗎?」
護士笑著解釋:「還不能,只是大家習慣按照A、B胎和現在的位置這麼叫。真正誰先出生,要等生產時才知道。」
黎春若有所思,重新看向那兩個尚未擁有名字的孩子。
探頭移到右側後,停留的時間明顯比剛才更久。屏幕上的十字測量線一次次落下,頭圍、腹圍、股骨長,幾組數據接連跳出來,醫生表情專注,換著角度重新測量。
黎春有些緊張:「是她有甚麼問題嗎?」
「胎心和臍血流都正常,先別緊張。」醫生調出兩個孩子的估重曲線,指給他們看,「只是B胎比A胎小一些,體重差大約百分之十三,目前還在可以觀察的範圍。接下來增加監測,看差距會不會繼續擴大。」
其實不過是兩組數字,落在屏幕上,甚至看不出太大差別。可黎春再次望向那團蜷縮在裡面的小小影子時,心中感受已全然不同。
她剛才還覺得這個孩子喜靜,現在卻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比另一個孩子小,所以連動一下都更加難一些。
「為甚麼會這樣?」黎春問,「和我懷孕初期的奔波有關嗎?」
從黎島回來以後,她已經盡量減少工作,可春歸正在收尾,春序也不能完全丟開。她並沒有因為懷孕而放棄事業。
那段時間,春歸每天都有大量文件處理。她怕譚屹擔心,並不喊累也不睡懶覺,只在午後補一會兒覺。
還有黎島。
她又想起從阿爾城撤離的那個下午,快艇被海浪高高拋起,又砸回水面。她只覺得胃裡面翻江倒海,身體差點向旁邊撞去,還好甄赦一直擋在她腰腹前。
那時她還不知道,身體里已經有了兩個孩子。
會不會是那一下?
思緒飄得很遠。那些當時來不及害怕的事,沿著屏幕上那條略低的曲線,一件件回到眼前。
「不是你的錯。」醫生看出她的糾結和自責,耐心解釋,「異卵雙胎出現體重差異很常見,胎盤位置、營養供給和各自的生長速度都有影響,通常找不到某一個明確原因。現在兩個孩子都在正常發育,我們只是需要定期觀察。」
黎春點頭,心裡卻沒輕鬆下來。她下意識摸向腹部,指尖剛碰到微涼的凝膠,一隻溫暖的手已經握住了她。
譚屹不知何時,已經放下手中的筆記。
他的掌心溫暖,無端給她幾分安心的力量。
「如果差距繼續擴大,最早可能甚麼時候生產?」他問。
「現在無法預估,要結合孕周、胎心和血流情況判斷。」
譚屹又把兩個孩子的胎心、羊水與血流逐項確認了一遍。他的問題細緻、專業,問得很細,甚至能準確復述每一項正常數據範圍。
黎春想起黎島清晨,他從救援機上走下來時的模樣。彼時她剛剛確認懷孕,他眼底的喜悅只出現了一瞬,便被後怕壓了下去。
後來回到S市,他們第一次在屏幕上看見兩個孕囊,譚屹同樣許久沒有說話,只在走出診室以後,把她抱得很緊,很久才放開。
或許是他曾經失去過太多,所以醫生一句「需要觀察」,落進他耳中,大概會讓他更加後怕。
她輕聲喚:「譚屹。」
他回過頭。
「我沒有不舒服,兩個孩子現在也都好好的。」黎春反過來安慰。
「嗯。」握著她的手又緊了一些。
檢查結束後,譚屹接過護士手上的紙,替黎春擦淨腹部,幫她拉上衣物,扶她慢慢坐起來。黎春下床時腰腹微微下墜,他立即抱住她,緊張得徬彿她下一秒便會站不穩。
「我沒事。」黎春有些無奈。
譚屹彎腰替她把鞋擺正。
直到走出診室,譚屹還攙著她的腰,黎春笑著把他的手從腰上拿開,握緊手裡,才發現他的手心全是汗。
……指尖卻是涼的。
譚屹手緊了緊:「裡面有些熱。」
醫院的冷氣吹得人手臂發涼。
黎春只是取出帕子,替他擦去掌心的汗。
譚屹安靜地看著她,眼底那些無法隱藏的情緒,比任何失態都更令她酸澀。
他一直都是這樣。明知風雨尚未到來,卻已經忍不住擔心,懷裡的人會不會淋濕。
黎春收起手帕,重新牽住他:「下次,我們再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