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黎島春色(十)
四人對視,除了甄赦微妙的目光,還有一道視線同樣意味不明。
黎春身上披著一件男士外套,甄赦就這樣自然地站在她身邊。兩人的手臂幾乎相碰。那是一個過分縱容的距離。
看見這一幕,譚徵眸色微沈。
這時,譚屹已經走下舷梯,徑直朝黎春而去。
「春春,我來晚了。」
譚屹溫柔又心疼地凝視著黎春有些憔悴的臉,伸手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發。
黎春鼻尖忽然有些酸。「沒有,是我……讓你擔心了。」
兩人對視著,徬彿周遭的喧囂都在這一刻遠去。
譚徵跟在譚屹身後,從項目經理手中接過最新名單,視線卻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黎春的名字也在第一批重點人員名冊上。
譚徵神情微變,從頭到腳打量了黎春一遍。她身上沒有明顯外傷。
他又看向甄赦肩頭滲血的紗布。
「她受傷了?」
譚徵問的是甄赦。
「沒。」甄赦答。
「那為甚麼在第一批醫療重點名單里?」
譚徵聲線本就冷,此刻的語氣難免被當成質問。
甄赦下頜繃緊。若是從前,他絕不會忍,不是直接懟回去,便是用拳頭教人學會說話。
但是這一刻,甄赦只是平靜地說:「你應該問她,讓她自己告訴你。」
譚徵微微皺眉。
眼前的男人變了。他剛才的確帶著敵意,可甄赦的退讓,反而比從前任何一次挑釁都更令他警覺。
他不擔心一個莽夫。可眼前的男人開始懂得克制、知道進退,讓他不得不重新正視。甚至,生出了一絲他並不願承認的危機感。
黎春和譚屹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昨天查出來的。」黎春說,「我懷孕了。」
譚徵眼中亮起一絲希冀。
黎春看著譚屹,又補充道:「初步推測,大概五到六周。」
譚徵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譚屹卻一下子怔住了。
周圍擔架滾動,醫護高聲核對身份。那些聲音卻似乎已經遠去。
他的目光落向黎春的小腹。
那裡明明甚麼也看不出來,可譚屹卻差點維持不住向來平靜的表情。
喜悅剛從眼底浮起,又被巨大的後怕吞沒。
她懷著孩子,困在這樣的戰亂之地,甚至經歷了暴亂、槍擊、顛簸和斷水斷糧的圍困。
……
另一邊,譚徵經歷了心中的大起大落後,好不容易才勉強維持住表情。
他走到黎春身邊,關切地問:「用甚麼查的?」
「尿檢。」
「查過幾次?」
「兩次。」
「末次月經甚麼時候?有沒有一側腹痛、出血或者肩部牽扯痛?」
黎春瞭解譚徵的嚴謹,便一一回答。
譚徵又特地去找醫生,將檢查記錄反復看了幾遍,又複製了一份。這才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
這個動作,像是在壓下驚懼,也像是在壓下另一種無法言明的失落。
譚屹向黎春伸出手。
指尖停在她臉側,像在許多年前兩人分別時的機場那樣。
只是這一次,已經沒有甚麼橫在兩人之間,他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裡面刻著黎春的縮寫。
黎春用手覆上他的手背,竟發現那手有些顫抖。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面對。」
譚屹的聲音失了穩。「春春,我們回家。」
「……譚屹,我想還是把位置讓給其他婦女兒童,等第二批撤離的時候再走。」黎春猶豫再三,還是說出了口。
譚屹凝視著黎春,猶豫片刻,只說:「……好,我陪你。」
「你不能留下。」譚徵的語氣有些焦急。「還沒有完全排除宮外孕和其他風險,這裡沒有任何檢查和處置條件。」
「我目前沒有不適。第二批也就是幾天後。」
「沒有症狀,不代表沒有風險。」譚徵堅持。
黎春看向譚屹,等他的意見。
譚屹風格不像譚徵,只問她:
「如果留下的是春序另一名懷孕五周的員工,你會同意嗎?」
黎春咬了咬唇。譚屹總是能輕易讓她無法辯駁。她當然不會把懷孕的員工留在島上。只是輪到自己,她仍本能地想顧全大局。
甄赦一直很安靜,安靜得幾乎像是刻意隱去了自己的存在。
這時候,他卻忽然開口:「回去吧,我會替你守好春歸。」
黎春這才看向甄赦。
男人的眼神很堅定。
「……好。你也要守好自己的安全。」她不再堅持。再固執下去,便不再是負責,而是在給所有人添亂。
離開之前,黎春和甄赦做了最後的工作交接。
甄赦逐一應下。
黎春最後看向他的右腿。
「每天活動兩個小時,必須休息十五分鐘。」
「好。」
譚屹和譚徵一直站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