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在地獄里祈求著光(打賞加更)
黎春軟倒在他懷裡的那一秒,譚屹的世界,轟然崩塌。
前一瞬,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抵死纏綿。
下一瞬,那具滾燙的身體,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機,無聲無息地墜了下去。
春春?
他的聲音還帶著情慾未褪的暗啞。
沒有任何回應。
暗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聲。
巨大的恐慌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秒徹底凍結。
他手指發顫,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掌心慌亂地覆上她的額頭。
燙得驚人。
這滾燙的溫度,不僅燙在了他的掌心,更灼痛了他的靈魂,將他再次推進無間地獄。
記憶如黑水倒灌。
七年前。
S市第一醫院,ICU門外。
慘白的無影燈。刺耳的報警聲。那張輕飄飄卻足以壓垮他的病危通知書。
那時的黎春,也是這樣。渾身滾燙,毫無生氣地躺在慘白的病床上,生命體徵一點點衰竭。
連國內最頂尖的專家溫德峰都束手無策,只能對著他遺憾地搖頭。
那是他此生最恐怖的夢魘。
他跪在所有能跪的一切,醫生也好,漫天神佛也好,發了瘋地祈求,願以自己的一切去換她醒來。
好在,她醒了。
他的一切,他的婚姻、他的夢想、他的餘生,也就此毫無保留地交了出去,作為換她活命的籌碼。
他曾發過毒誓的,絕不靠近黎春,絕不讓她再遭遇這樣的危險。
可剛才,他失控了。
他所有的克制和忍耐,在她的眼淚和那句「我愛你」面前,潰不成軍。
他做了甚麼?
竟然拉著她在這暗室里,抵死纏綿。
是他,親手將她再次推向了死亡。
巨大的恐慌和後悔,幾乎將譚屹的靈魂撕裂。
春春、春春!……別嚇哥哥……
他慌亂地將她抱緊,那顆他以為早已磨得冷硬如鐵的心,此刻正因為懷裡這個女孩的昏厥,失控地痙攣。
為甚麼!
譚屹在心底絕望地嘶吼,幾乎被逼得發瘋。
為甚麼只有他的愛,會成為刺向她最致命的刀?為甚麼只要他稍稍靠近,她就會一次次陷入死地?為甚麼連他愛她的資格都要剝奪!
為甚麼,他只能隔著一堵牆,聽著她在自己親弟弟的懷中嬌吟。那時的他,生不如死,像是被千刀萬剮。
他怨恨上天不公,怨恨這荒謬的命運。
但現在,他明白了。最該怨的,是他自己。
他以為七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做了那麼多,也許一切會有所不同。他只是在心底,抱著那一絲僥倖,回應了她的吻。
他只是……在地獄里卑微地祈求著光。
就在這時。
屹——
甄喬的呼喚,穿透石壁,從殿外的院落幽幽傳來。
譚屹渾身劇震。
他在黑暗中咬緊牙關,劇烈地喘息。
滔天的恨意與殺機,猶如實質般在眼底瘋狂翻滾,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極度的怒火與悲痛在胸腔里橫衝直撞,五臟六腑徬彿移了位。
急怒攻心,喉間驟然湧起一股極其濃烈的腥甜。
譚屹死死咬牙,將那口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和著滿腔的絕望,生生咽回去。
不行,還不到時候。
但他必須等,到那個時候,哪怕是和那個系統同歸於盡!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必須保住黎春的命。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將眼底的瘋狂與眷戀,一層、一層地強行冰封,最終化作令人膽寒的死寂。
他強忍著將她揉進骨血里的衝動,極其決絕地,松開了抱著她的手。
摸索著,他在冰冷的地面上撿起散落一地的衣物。
他的雙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掌心裡、指縫間,全是他剛才為了壓抑理智而生生掐出的鮮血。
他怕這血污髒了她,只能蜷起手指,用手背極其笨拙、極其小心地,將里衣一件件替她穿回。
往日在官場上翻手為雲的男人,此刻對著這幾顆小小的紐扣,手足無措。帶血的指關節抖得使不上力,扣錯了,便咬著牙解開,再重扣。
一遍又一遍。
將她的衣裙,整理妥當。每一道褶皺,都用沒有流血的那只手,一點點撫平。
做完這一切,他徬彿耗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力氣。
譚屹跪在木榻前。
他低下頭,在無邊的黑暗裡,將臉深深埋進她的發間。
最後一次。
真的是最後這一次了。
他對自己說。
他貪婪地、絕望地,嗅著她身上那股夾雜著他氣息的草木香。顫抖著,在她滾燙的發絲間,落下一個極輕、極眷戀的吻。
這個吻里,有他咸澀的眼淚,有他掌心未乾的血腥味,有二十年里所有他說不出口的話。
對不起,春春……我愛你
這無聲的呢喃,溺死在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虛無里。
這是他最後一次,允許自己說愛她。
他站起身。
脊背在黑暗中一寸寸挺直,周身溫度一寸寸冷透。
那個無懈可擊的譚書記,重新回到了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里。
他摸到機關,按下。
邁出了暗門。
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
混沌中,黎春的意識緩緩回籠。
身體很重,骨縫里透著酸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