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飢火
若是英布不處置,淮南百姓便會覺得「殺漢軍無罪」,進而變本加厲;而關中守軍與天下官民,則會對英布的縱容同仇敵愾!到那時,劉邦再出兵或用刑,便是佔盡了天理與道義的至高點!
「啪——!」
劉邦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
他指著張良,放聲大笑,邊笑邊罵道:
「張子房啊張子房!老子原本以為自己夠賴了,沒想到你小子比老子還毒!你這是給英布下了個死套,讓他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啊!哈哈哈哈!好!就依你!老子把人給他!」
---
六安城,淮南王府大殿。
沈香木雕成的巨柱拔地而起,殿內空氣冰冷肅殺。正前方高懸著墨黑色的「九江王」旗幟,兩側列戟林立,親衛甲士手握佩刀,目不斜視。
殿階之下,幾名被兵卒押解過來的村長與目擊村民早已嚇得瑟瑟發抖,趴伏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大殿中央,身形魁梧、面帶黥刑墨痕的殺官大漢——徐猛,正被扣在地上。他渾身污穢,破爛的粗布麻衣上還殘留著武關守軍乾涸的血跡。
「大王饒命啊!大王饒命啊!」
徐猛的額頭重重叩擊在青磚上,發出「砰砰」的沈悶巨響,不一會兒便已血肉模糊。他的哭聲沙啞哽咽,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狂亂:
「小人只是餓……餓得眼冒金星、五臟六腑像被刀割一樣!那時候眼前全是血光,小人只想搶那半個麥餅救命,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啊!小人沒想殺官兵……小人哪敢殺漢王的人啊!請大王開恩,饒小人一條狗命吧!」
高台之上,淮南王英布身披黑色重鎧,腰佩長劍,大刀闊斧地端坐在虎皮大椅上。他臉上那道刺字黥痕在陰影中顯得格外猙獰。
英布沒有立刻看徐猛,而是微微抬頭,凝視著大殿上方虛無的空氣。他的語氣輕柔,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冰冷,徬彿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旁伺候的親信謀士低喃:
「漢王對齊王(韓信)以糧抵債,本可以只扣齊軍的糧食還債即可……可他偏不。他讓齊軍在前面的戰場上賣命,卻讓後方家眷跟著一起挨餓。」
英布緩緩站起身來,踏著沈重的步伐走到階前:
「如今,漢王兵不血刃收了齊軍,按理說,早已該讓齊軍眷屬回歸正常、發放口糧。可他收了軍權,卻依然壓著糧食不給……」
英布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諷刺的冷笑,眼中寒光畢露:
「難不成……漢王也想讓趙家糧舖,在我淮南撤號?莫不是……這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下一步,就是要收回本王這淮南國的軍權?!」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侍衛紛紛握緊了刀柄,氣氛降到了冰點。
下方的村長與目擊村民嚇得魂飛魄散,深知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帝王心術與藩王猜忌,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英布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早已嚇傻的徐猛,冷哼一聲:
「罷了。徐猛,你雖殺了關中守軍,但念在你是一時餓昏了頭、無心之失,且死者亦有阻攔民生之責……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本王若不罰你,無法給漢王交代。」
英布一拍案幾,沈聲宣判:
「念你是淮南子民,本王便保你一條命!從明日起,每日由官差押解,去武關門口跪足一個時辰!向死去的漢軍士卒痛哭道歉!以儆效尤!」
徐猛怔愣了片刻,隨即如蒙大恩,瘋了似地向英布猛磕頭:
「謝大王不殺之恩!謝大王!小人願去!小人天天去跪!」
---
【 連環震盪 】
不過數日,「淮南王親審徐猛案」的細節便如野火般傳遍了天下諸侯國。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之間,無數流言蜚語暗中滋長——「聽說了嗎?趙家糧舖壓著糧食不賣,根本不是甚麼帳目未清,全是漢王的意思!」
「漢王這是借著韓信欠債的事,指桑罵槐呢!要讓天下諸侯王都睜大眼睛看看,誰敢得罪漢王,誰的百姓就得挨餓!」
「可不是嗎?韓信威震天下,說被奪了兵權就被奪了兵權;如今連淮南王地界上的百姓買不到糧,漢王都不管……這是要一步步把異姓王的皮都剝下來啊!」
梁王彭越、趙王張耳……各地諸侯王的密室內,燈火通明。
諸侯王們看著手裡關於武關與淮南的情報,聯想到韓信一夜之間失去兵權的慘狀,再看看英布被迫用這種極端手段護短試探,每個人心裡都像是落下一塊沈甸甸的巨石,結成了永遠無法解開的死結與疙瘩。
---
長安城內。
八百里加急的呈報擺在御案上,劉邦看完英布的判決與外面的流言,直接被氣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劉邦猛地將竹簡摔在地上,指著東南方向破口大罵:
「這個英布!真是拉不出屎怪地硬!自己治國無能,一個暴民殺了官兵,把這破事栽在老子頭上?!」
劉邦越罵越上火,猛地一腳狠狠踹在身旁的幾案上!「砰」的一聲巨響,案上的漆碗與竹簡稀裡嘩啦摔了一地,酒水潑了滿地:
「老子當初收了韓信的軍隊,為了不讓弟兄們餓肚子造反,老子向趙大東主賒糧給齊軍吃!但他韓信欠趙家那一成的巨債,難道會憑空消失嗎?!韓信自己不長眼睛得罪了趙大東主,趙大東主延後購糧,又不是永遠不賣!」
劉邦轉過身,唾沫星子橫飛:
「怎麼?他淮南王吃的是甚麼?屎嗎?!家裡老百姓鬧了飢荒,他身為一國之君,不會開倉賑災嗎?!趙家不賒糧給他,他淮南鬧了災,他是不知道天下共主是誰,還是不知道老子住在長安?!他不會跟本王說一聲,讓本王去跟趙大東主求個情?!」
劉邦一腳踢開腳邊的墊子,眼裡滿是市井草莽的狠辣與冷笑:
「裝聾作啞不給百姓糧食,等百姓殺了老子的官兵,他倒跑出來演大慈大悲的菩薩,還反過來栽贓老子要收他軍權?呸!給老子玩這種下三濫的陰謀!」
劉邦猛地轉頭看向坐在角落里默默抿茶的張良:
「子房!立刻幫我寫信!給老子硬邦邦地寫回去——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那個叫徐猛的暴民必須死!他英布若敢不交人,老子親自帶兵去武關要人!」
「大王英明。」
張良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接道:「不過……若只是要人,倒顯得大王氣量小了,反而中了英布『漢王逼迫功臣』的計謀。」
劉邦眉頭一挑:「哦?子房有何高見?」
張良起身,輕描淡寫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淡笑道:
「大王不妨在信中補充一筆,就說大王體恤淮南子民艱辛,亦知淮南王心疼百姓。若淮南王當真認為是漢王逼迫淮南,那不如請淮南王發個大願,替韓信擔下一半的債務。只要淮南王簽下這筆債,大王便看在他的面子上,親自向趙大東主擔保,先借給淮南三個月的救荒糧,以解燃眉之急。」
偌大的宮殿里頓時只剩下香爐微弱的煙氣。劉邦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一點點咧開,雙眼爆發出一股無比狡黠的精光。
英布若接了這信—— 要麼替韓信背上天文數字般的巨債,把自己掏空;要麼拒絕背債,那他之前高喊的「體恤百姓」、「漢王逼迫」就全成了自打嘴巴的笑話!他建立起來的「護短聖人」形象,瞬間就會坍塌!
「啪——!」
劉邦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墨汁四濺。他指著張良,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張子房!你這招簡直是把英布放在油鍋里煎!就這麼寫!一個字都別改!給老子八百里加急送去九江,老子倒要看看,他英布到底捨不捨得為他的子民,掏這腰包里的金銀!」
---
九江王府,密室。
英布雙手抓著那份竹簡,指節喀喀作響。他的雙眼佈滿血絲,臉上劇烈抽搐著,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連胸膛都在劇烈起伏!
「……劉邦……你這老流氓!你玩老子——!」
英布猛地一掌砸在案上,將精鐵打製的燭台震得轟然倒地,火星四踐!
「替韓信背一半的債?!」英布沙啞如破鑼:「韓信把齊國的鹽稅、軍糧全押了進去,到頭來落個被奪兵權、任人宰割的下場!劉邦這老狐狸……他哪裡是要老子幫忙還債?他是要重演韓信的死局!只要老子點了頭、簽了這筆帳,下一步,他就要用這筆債,逼老子交出淮南的兵權!」
密室內,幾名親信將領與謀士面面相覷,冷汗直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英布不是傻子。韓信是功高震主的天下第一名將,連韓信背上了趙家的巨債後,都落得軍權被奪、任劉邦拿捏的下場。他英布若是敢接這筆債,下場只會比韓信更慘!
這根本不是救災,這是一把架在他淮南王脖子上的冷血鋼刀!
「大王……」一名親信謀士戰戰兢兢地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那漢王信里說要徐猛的事……我們、我們還保不保?」
英布猛地停下腳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中幾乎要炸開的怒火壓了下去,眼中流露出極致的狠辣與清醒。
「保?怎麼保?拿淮南的軍權去保一個暴民的狗命?!」
英布猛地拔出腰間長劍,一劍將面前的案幾砍成兩半!
「去!」英布將劍重重插在地上,齒縫里吐出帶著血腥味的冰冷軍令:
「去地牢,把那個徐猛的腦袋給老子砍下來!用石灰醃好了,裝進匣子里——送去長安,交給漢王!」
親信一愣:「大王,那徐猛……先前不是答應饒他一命……」
「糊塗!」英布厲聲喝斷,眼裡全是絕望與凶光:「老子保他的命,是為了試探劉邦!如今劉邦要老子的命、要老子的兵!老子還留著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畜生幹甚麼?!砍了他的頭送過去,告訴劉邦——殺人償命,本王依漢法處置!」
「遵命!」親信不敢再多言,連忙叩首,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密室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英布獨自一人站在昏暗的燭光下,看著地上斷成兩截的案幾,雙手依然在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知道,徐猛的這顆人頭送出去,雖然暫時擋下了劉邦的這記陽謀,但他與劉邦之間那層最後的溫情假面,已經徹底碎裂了。
一顆死不瞑目的暴民人頭,換來的,不過是下一場山雨欲來的暫時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