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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飢火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帳籍待查」——四個黑漆漆的墨字寫在木牌上,就這麼硬生生地掛在淮南郡最大的糧舖門前。

門外,烏壓壓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長長的隊伍里,人們懷裡緊緊揣著好不容易湊齊的半囊銅錢,眼神里全是餓得發慌的乾枯與期盼。可那扇沈重的大門卻緊緊關著,任憑外面的人如何叩砸,裡面都沒有半點回應。

「大爺!求求你們開開門吧!家裡的米缸連米蟲都餓死了啊!」

「我家兒子去年可都是跟著韓大將軍去打項羽的啊!怎麼到了發糧、買糧的時候,倒把我們給撇下了呢?!」

「十幾家舖子……老子連跑了十幾家舖子,全是這塊破木牌!這不是要活生生餓死我們嗎?!」

人群中,一個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的中年漢子——趙大山,擦了擦乾裂嘴唇上的血痕。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破爛不堪,眼眶深陷,裡頭全是一道道血絲。他一把扯住身邊一個正抱頭痛哭的老頭,聲音嘶啞得像是沙石在磨:

「別哭了!哭能哭出米來?!我剛才聽城裡從西邊回來的貨郎說了,這『帳籍待查』的告示,只貼在咱們這些兄弟跟韓將軍打過仗的家鄉!關中……關中根本就沒延緩購糧!關中的糧舖,大米白麵堆得跟山一樣高!」

「關中?!」旁邊幾個餓得眼珠發直的青年瞬間圍了過來,眼裡爆發出一股近乎瘋狂的光芒:「大山哥,你說的是真的?!關中真有糧?!」

「千真萬確!」趙大山重重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指著西邊:「可要去關中,就得跨過秦嶺,走武關!那是漢王的關卡,由漢王的官兵守著!」

一個懷裡抱著乾癟孩子的婦人哭喊道:「武關又怎樣?!留在這兒也是死,過去或許還有一條活路!走!去關中!」

「對!去關中!我們拿錢買米,又不是去造反,憑甚麼不讓進?!」

「走!去武關!砸也要砸出一條活路來!」

飢餓如同蔓延的野火,瞬間點燃了這群絕望的百姓。上千號人攜家帶口,拖著乾枯如柴的軀體,像一股黑色的流民潮,朝著巍峨肅殺的武關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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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關門前 】

高聳的石壘關隘下,空氣冰冷刺骨。

武關城樓下,塵土漫天。

隊伍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了三天,鞋底早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有人扶著老人,有人背著孩子,更多人只是麻木地跟著前面的人往前挪。

幾十名身穿玄甲的漢軍守軍列成盾牆,手中長槍槍尖泛著寒芒,冰冷地對峙著關下黑壓壓的淮南百姓。

「回去!都回去!」守將站上城頭,厲聲喝道:「武關乃關中重地!無漢王過關文牒者,一律嚴禁入關!要買糧,回你們淮南找你們的郡守、找你們的淮南王去!」

「地方官管個屁用啊!」趙大山衝在最前面,扯開破爛的衣襟,露出瘦得肋骨畢現的胸膛,聲嘶力竭地喊著:「地方官說糧舖帳目待核!一粒米都不賣!我們找了十幾家,全是空的手回來!我們不鬧事!我們有錢!讓我們進關買糧啊!」

「活不下去啦——!」

「大人您就開開恩吧!我們不搶不鬧,就是想買口糧,買完就走!」

上千名百姓齊聲哭號,聲音直衝雲霄,震得山谷轟鳴。無數雙枯乾如柴的手隔著欄木向外伸出,眼神里全是獸類般的絕望與哀求。

守將面色鐵青,卻不敢松口:「這是漢王的關令,老子頂多是個守關的,你們找我,我拿甚麼給你們!都回去吧,回去吧!」

「回去是等死!在這也是等死!」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往前擠,被守軍的長矛逼了回去。

關隘下方,一個瘦小憔悴的婦人無力地跪倒在地。她懷裡用破布裹著一個嬰孩,孩子已經餓得沒了哭聲,只剩下細弱的嗚咽。

「軍爺……軍爺行行好……」

婦人不停地向著前面的守軍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石板上,砸出一片片血跡:「軍爺……求求您了……救救孩子吧……民女實在是好幾天沒吃過東西,連一滴奶水都擠不出了啊……給一口吃的吧……就一口……再沒有吃的,孩子真的要活活餓死了啊……」

隊伍前方,一個年輕的漢軍守兵——小兵阿實,看著那個額頭流血、懷抱嬰孩的婦人,雙眼泛紅,手裡的長槍止不住地發抖。他也是底層老百姓出身,家裡也有老母妹妹,哪裡見過這般人間地獄?

阿實趁著長官不注意,悄悄收起長槍,伸手摸向自己腰間的糧袋。他掏出兩個麥餅,蹲下身去,急忙塞進了那婦人的懷裡。

「拿著……」阿實壓低聲音,眼裡滿是同情與無奈:「這是我今天的口糧,你先墊墊肚子……快帶孩子回吧,上面有軍令,我真的不能放你們過關啊……」

婦人捧著那兩個散髮著麥香的麥餅,眼淚瞬間奪眶而出:「謝謝軍爺……謝謝軍爺救命之恩!」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撕下一角,一道黑影便如惡狼般猛地撲了過來!

那是個身高八尺、卻餓得雙眼通紅如血的大漢!那大漢早就餓得失去了理智,嗅到麥餅香味的瞬間,整個人徹底瘋魔了!他猛地一巴掌將婦人掀倒在地,一把奪過那兩個麥餅,張開血盆大口,硬生生將其中一個整整吞了半邊進去!

「那是給她的!不是給你的!」阿實大驚失色,厲聲怒吼,伸手要去搶。

「麥餅!有麥餅啊!」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尖叫了一聲,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了乾柴堆!

兩個麥餅的香氣,在極度飢餓的人群中爆開。周圍幾十個早已餓得眼珠發綠的百姓,瞬間像發了瘋的野獸一樣圍攻過來!

「給我!給我一口!」

「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給我一點!求求你們了!」

大漢嘴裡塞爆了麥餅,噎得翻白眼,卻依然死死護著另一個麥餅。在推擠打鬧中,那半個乾硬的麥餅啪嗒一聲掉落在泥地裡,瞬間被十幾雙污穢不堪的大腳踩成了碎渣!可即便變成了泥餅,無數雙手依然瘋了一樣趴在地上搶著往嘴裡塞!

「退後!全都給老子退後!」

城門下的十幾名守軍見狀大驚,紛紛拔出腰間配刀,橫在胸前,試圖用鋒利的刀刃逼退這群瘋狂的流民。

「他們身上有糧食!」

那個大漢搶到了半個麥餅,食慾與生存的本能徹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滿嘴泥巴與麵屑,雙眼惡狠狠地盯著面前一個身形瘦弱、正舉刀發抖的年輕守軍。

大漢的眼神里再也沒有對官府的敬畏,只有看見獵物般的嗜血狂暴。

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眼睛里再沒有半分人色,像一頭撲食的餓狼,直直衝向了那個守軍!

「你乾什——」

噗嗤!

鋼刀刺穿了大漢的肩胛,鮮血濺了瘦弱守軍一臉。可大漢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順勢一把抱住了那個守軍,兩人重重倒在地上摔成一團!

「救……救命——!」瘦弱守軍發出驚恐的尖叫。

可下一秒,大漢瘋了一樣拔出守軍腰間的副刀,沒頭沒腦地向著守軍的胸膛猛刺!

噗!噗!噗!

鮮血染紅了武關下的石板路。漢子喘著粗氣爬起身,也顧不上滿手鮮血,扯開那守軍的乾糧袋,翻出裡面剩下的半個乾糧餅與一小包炒米!

混亂漸漸平息下來。

搶到麥餅的人蹲在地上狼吞虎嚥,還有人跪在地上,把散落的碎渣一顆一顆撿起來塞進嘴裡。

直到有人回過頭,看清了那個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守軍——

「啊——!!!」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尖叫出聲,聲音撕裂了整片死寂。

城樓上,守將臉色慘白如紙,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已經沒了氣息的屍體,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

武關的捷報尚未傳來,染血的飛鴿密折便已送到了長安的御案之上。

「淮南百姓越界,於武關刺殺漢軍守兵……」

劉邦看著竹簡上的字跡,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乾淨。他默默將竹簡捲起,隨後提筆,親自修書一封,派八百里加急直奔淮南王府。

信中的文字客氣卻冰冷:「武關乃關中門戶。淮南子民越界行凶,刺殺漢軍守將,罪在不赦。本王當依漢法處置,嚴懲兇徒,以慰邊關將士。」

數日後,英布的回信送達。

漆封拆開,裡頭只有寥寥數行狂草,透著一股橫霸與不客氣:

「漢王明鑒。武關之事,本王已有耳聞,皆因邊民飢饉無知所致。然此人終究是我淮南子民,身在淮南籍冊。既是淮南之人,犯了事,便當押回淮南,由本王依淮南國法親自處置。不勞漢王越界代勞。」

啪!

劉邦將信札重重摔在案上,雙手叉腰,在殿內來回踱步。他猛地轉過身,看向坐在對面靜靜抿茶的張良,語氣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煞氣:

「子房,你看看!你看看這英布寫的甚麼屁話?!」

劉邦指著案上的信: 「這哪裡是一起單純的殺人案?這已經不是一個百姓死不死的問題了!一個賤民殺了官兵,放在哪裡的律法,不都是個『死』字?!他英布爭甚麼?他非要搶著由他淮南王來處置,他爭的是那條賤命嗎?!」

劉邦越說眼眶越紅,聲音低沈如雷:「我漢王處置,那百姓得死;他英布處置,那百姓也得死!他偏要橫插一腳——這是在試探老子的底線!」

張良放下茶盞,抬起那雙清亮如水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大王既然看得如此透徹,又何必動怒。」張良聲音溫潤,慢條斯理地開口:「大王,既然橫竪都是個死……為何不順了他的意,讓淮南王自己去處置呢?」

劉邦愣了一下,皺眉道:「讓給他?子房,要是讓給他,老子在關中守軍面前還有甚麼威信?天下諸侯豈不都以為老子怕了他英布?!」

「非也。」張良微微搖頭,眼中閃過一道深邃的寒芒:「大王若強行索人,英布若不給,兩軍對峙,大王便成了逼迫功臣的霸道之君;但大王若大方將人交給他,天下人的眼睛,可就全盯在英布身上了。」

張良輕描淡寫地指了指茶杯:「英布要護短、要爭權,那他就得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臣倒想看看,他把人要回淮南之後,到底是真的殺了自己的子民來給大王一個交代……還是根本不動手,『不處置』?」

殿內一片死寂。

劉邦盯著張良,眼珠子轉了兩圈,腦海中瞬間將後續的連鎖反應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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